柳荫街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冽。
江沉坐在九号院高高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半个昨晚剩下的黑面馒头。馒,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嗓子眼虽然喇得慌,但心里却是稳的。
他想起了那兜京白梨。昨晚在鬼市,那个果贩子拍着胸脯说这梨甜得像蜜。不知道她吃着没有?应该吃着了吧,那丫头最爱吃甜的。
“滋——滋——”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胡同的寂静。
江沉低下头,手里拿着一把从鬼市淘来的生锈三角锉,正在一块青磨石上一下下地推。他的动作很单调,却极有韵律,一下是一下。
日头渐渐升高,胡同里有了动静。
““哎哟,我说刘大爷,您这宝贝疙瘩还是别拿出来了。那小子就是个锯木头的,懂什么精细活?别回头给您弄散了架,这院子现在的房主可是个厉害角色,咱惹不起。”
桂花嫂尖细的嗓门在巷口炸开。
江沉手里的锉刀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只见桂花嫂领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走了过来。老头怀里紧紧抱着个红布包,一脸的犹豫不决。
“死马当活马医呗。”桂花嫂嗑着瓜子,瓜子皮“呸”地吐在地上,眼神往院子里瞟,阴阳怪气道,“人家大牌子都挂出去了——‘便民修补’。既然敢挂牌,那肯定是有金刚钻啊。是不是啊,小江师傅?”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邻居都招来了。大家都揣着手看热闹。
江沉放下锉刀,拍了拍手上的铁屑,站起身。
“什么东西?”江沉声音冷淡。
老刘头迟疑着把红布包放在磨盘上,一层层揭开。
一个紫黑色的木盒子露了出来。
“这是我太奶奶留下的首饰盒,说是紫檀的。”老刘头心疼地摸了摸,“里面锁着什么我不清楚,但这盒子是我妈唯一的念想。几十年了,我想打开看看,又怕把盒子砸坏了。你也别逞能,要是修不了……”
“能修。”
江沉只扫了一眼,就打断了他。
他伸出手指,在盒盖的四角和中心位置,分别屈指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沉闷,却有着微妙的回响差异。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
“装什么样啊,敲几下就能敲开了?”桂花嫂翻了个白眼,一脸的不屑,“这锁都锈成铁疙瘩了,除非拿锯子锯。”
江沉没理会,也没那闲工夫跟妇人斗嘴。他转过身,从那堆破烂工具里挑出一截细铁丝,用钳子两下就弯了个诡异的弧度。
“这不是锁坏了。”江沉捏着铁丝,走到磨盘前,“这是闷户橱的机关卡死了。里面的销子受潮膨胀,顶住了铜簧。”
说完,手里的铁丝顺着盒盖下一道缝隙探了进去。
他的手很稳。
一下,两下。
江沉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手腕猛地一抖,向上一挑。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弹响。
那盖得严丝合缝、几十年没打开过的盒子盖猛地弹开了一条缝。
桂花嫂嘴里的瓜子皮掉在了地上。
老刘头手哆哆嗦嗦地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只成色极好的满绿翡翠镯子,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妈……”老刘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围的邻居们面面相觑,这一手绝活没个几十年功力根本练不出来,可这小子才多大?
“还没完。”
江沉拿起那个盒子。
“铜活锈了,木头包浆也污了。你要是信得过,我给你清一遍。”
这次老刘头点头如捣蒜:“信!信!小师傅您受累!”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江沉一个人的表演。
他就用厨房里的醋和盐调了一碗水,拿牙刷蘸着刷铜扣。绿色的铜锈流下来,露出底下灿烂如金的黄铜本色。
他抓了一把草木灰,裹在棉布上,一下下地擦拭紫檀木壳。
原本灰扑扑的盒子,在他手里一点点脱胎换骨。紫檀那深邃沉静的紫色显露出来,配合着金光灿灿的铜活,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熠熠生辉。
“好了。”江沉把盒子递回去。
老刘头捧着那个焕然一新的盒子,激动得嘴唇都在抖。
“神了……真是神了!这是真鲁班啊!”老刘头语无伦次。
他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币,一把塞进江沉手里。
“拿着!必须拿着!信托行那些大师傅也不过如此!这手艺值这个价!”
五块钱。
猪肉才七毛八一斤、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的年代,这五块钱顶普通人好几天的工资了。
桂花嫂看着那张钱,眼睛都绿了,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吞了个苍蝇,想说酸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嘴。这钱挣得,太硬气了。
江沉没推辞。这是手艺钱,他拿得心安理得。他收好钱,点了点头:“慢走。”
……
半小时后,副食店。
“切二斤五花,要三层肥两层瘦那种。”江沉指着案板上最好的那条肉。
售货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平时谁买肉不是切个几两打打牙祭?这小伙子倒好,一开口就是二斤。
一刀下去,正好二斤高高。
江沉提着那块沉甸甸的肉,又买了一瓶酱油,一包冰糖,大步流星地走回柳荫街。
起锅,烧油。
冰糖在热油里化开,炒出红亮的糖色。肉块下锅,“滋啦”一声,激起一阵白烟。
酱油、料酒、葱姜八角。
小火慢炖。
不到二十分钟,一股肉香味从9号院飘了出去。钻进桂花嫂家的窗户缝,勾得正在啃窝头的一家人直咽唾沫,手里的咸菜顿时就不香了;
灶台前,炉火映着江沉的脸。
他盯着锅里翻滚的红烧肉,手里却在把玩一截刚才修盒子剩下得废铜丝。
他在想那个机关。
“听音辨位”、“子母连环扣”。
刚才修盒子的时候,当他的铁丝触碰到机关核心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熟悉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那个结构,那种阻尼感。
跟他昨晚藏在紫檀笔搁里的那枚徽章上的花纹纹路,有着某种诡异的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