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捡起掉在桌上的小圆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憋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也没底气的话。
“分……分高有什么了不起的。”
孙红憋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调里明显底气不足,“京大这种地方那是藏龙卧虎的。死读书读成书呆子的多了去了,这以后出了社会,讲究的是眼界,是综合素质。有些人啊,哪怕考了满分,骨子里那股土腥味也是洗不掉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故作矜持地拍了拍自己那个进口牛皮箱子,眼神斜楞着往林知夏床头的搪瓷缸上瞟,试图靠这点家底找回京城土着的优越感。
角落里的赵小雅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上铺的陈爱尴尬地笑了两声,抓了一把瓜子想递给林知夏打圆场,手却僵在半空,递也不是,缩也不是。
林知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解开那个被江沉打了死结的网兜,从里面掏出一个红色的铁皮罐子。
“麦……麦乳精?”陈爱眼尖,手里的瓜子差点洒了,“还是上海牌的?乖乖,这可是紧俏的高级货啊!”
在这年头麦乳精那是非得探望重病号、或者过年送大礼才舍得买的奢侈品。普通工薪家庭,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尝上一回甜头。
孙红抹雪花膏的手猛地一僵,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红罐子,挪不开了。
“刺啦——”
林知夏用铁勺柄撬开了密封盖。
一股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宿舍里炸开了。那味道霸道得很,直接把孙红那雪花膏的脂粉气冲得干干净净。
林知夏舀了两大勺放进搪瓷缸,提起暖壶冲了开水。
热气腾腾,勾得人馋虫直翻跟头。
她端着搪瓷缸,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孙红一眼:
“这位同学,你刚才说什么?土腥味?是这味儿吗?”
孙红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咬着嘴唇,盯着那杯冒热气的麦乳精,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她长这么大,也就喝过两回,连那铁罐子的盖儿都没怎么摸过。
真正的打脸,从来不需要拔高嗓门撒泼。
只要你站在那里,你吃的东西,你用的物件,就是最响亮的巴掌。
……
傍晚,夕阳把燕园的老建筑染成了一片金黄。
“知夏,走,一块儿去食堂呗!听说今天一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不剩!”陈爱是个自来熟,热络地挽起林知夏的胳膊。她是真想跟这位省状元套近乎。
“也就是食堂凑合一顿。”孙红故意把手里的票证甩得哗哗响,声音老大,“我妈特意给了我几斤全国粮票,还有肉票,说是怕我吃不惯大锅饭,让我自己开小灶,想吃啥吃啥。”
在这个出门都要介绍信的年代,地方粮票出了省就是废纸,唯有全国粮票是硬通货。
到了窗口,排队的人不少。
轮到林知夏时,大师傅敲着铁勺问:“吃什么?”
林知夏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包,打开来。
里面除了几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那是江沉临走前硬塞给她的“全副家当”。
除了粮票、布票,最上面赫然压着几张印着外文和繁体字的狭长票据。
站在后面的陈爱眼尖,倒吸一口凉气,嗓子都劈了:“侨……侨汇券?”
窗口里的大师傅也愣了一下,那双看惯了清汤寡水的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哎哟喂,同学,这可是好东西!有了这个能去专门供外国人的商店买紧俏货呢!你怎么拿来吃食堂啊?太糟践了!”
侨汇物资供应券,那是归国华侨或其眷属才能有的特供票证。在黑市上,这玩意儿能炒出天价,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入场券。
孙红手里那几张全国粮票,在这几张侨汇券面前,显得寒酸无比。
“家里给的,我也分不清,能用就行。”林知夏淡淡回了一句,随手抽出一张市斤粮票递进去,“一份红烧肉,两个馒头,菜汤多浇点。”
她没撒谎,这确实是江沉给的。那傻子不知道从哪个倒爷手里高价换来的,生怕她在京城受了委屈,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塞进她兜里。
孙红彻底哑火了。
她看着林知夏端着餐盘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那道背影像是隔着一座山,自己怎么跳脚都够不着人家。
……
同一时刻,京大西门外的路牙子上。
江沉蹲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两个又冷又硬的杂面馒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他身上那件工装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又风干,显出几圈白色的盐渍。
他嚼着干硬的馒头,目光却越过围墙,看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教学楼,眼神深邃而温柔。
知夏这会儿应该在吃饭了吧?
能不能吃上肉?
那罐麦乳精她舍得冲吗?会不会太甜了?
他把手里最后一口硬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像是要把这股子思念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兜里揣着林知夏给的几十块钱,但他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
“这钱是本钱。”江沉在心里对自己说,“得钱生钱,才能让她在里面挺直了腰杆,不让那些城里人看扁了。”
吃完最后一口,江沉拍了拍手上的面渣,站起身,拉了拉帽檐,遮住那双眼睛。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朝着前门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家全京城最大的信托商店——宫门口信托行。
那是老京城人眼里的“大当铺”,也是林知夏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去探路的地方。
信托商店里灯光昏暗,一股子陈旧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柜台高耸,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朝奉,正拿眼皮夹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儿。
“收还是卖?”朝奉懒洋洋地问,看都没看江沉一眼。
江沉没说话。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在旧柜子里发现的青铜徽章扣在了玻璃柜台上。
“不当,只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