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啊!”齐教授推了推厚底眼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时代的拐点》,那篇文章我读了不下十遍。笔锋犀利,立意高远,尤其是那句‘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写出了咱们国家如今百废待兴、蓬勃向上的精气神。我一直在猜这唯一的满分作文出自谁手,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娃娃。”
林知夏微微欠身,神色不卑不亢:“齐老师过奖了,有感而发罢了。”
这一老一少的互动,把旁边的王志刚晾成了空气。
王志刚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止都止不住。他太清楚齐教授在京大的分量了,那是连校长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泰斗级人物。这乡下丫头要是入了齐教授的眼,那他刚才干的那些破事……
王志刚眼珠子骨碌一转,决定先下手为强,恶人先告状。
“齐主任!您别被她骗了!”王志刚硬着头皮插嘴,指着桌上那个搪瓷盆和江沉脚边的编织袋,声音尖锐,“这人虽然考了高分,但思想觉悟极差!还没进校门就带社会闲杂人员闹事,公然顶撞学长,还把这些破烂堆在接待处,这种学生要是招进来,那是给咱们学校抹黑啊!”
齐教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王志刚的脸上。
“社会闲杂人员?”齐教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对!就是这个扛大包的!”王志刚见齐教授接话,以为有了转机,指着江沉大声嚷嚷,“穿得破破烂烂,一身臭汗,一看就是个盲流!我正要叫保卫处把他轰出去!”
江沉下意识想退。
林知夏却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腕,死死扣住。
“齐老师。”林知夏声音清亮,字字清晰,“京大的校训是‘爱国、进步、民主、科学’,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嫌贫爱富’。”
她松开江沉,一步上前,指尖压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档案袋上。
“王学长口口声声说我们影响校容,还要扣我的档案。”林知夏看着王志刚,冷笑一声,“究竟是为了维护校规,还是为了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王志刚脸色煞白,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干什么!别动那个袋子!”
晚了。
林知夏手腕一翻,直接掀开了那个印着“外语系”字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赫然躺在档案袋底下。
周围一片哗然。
“霍!大前门?这得好几毛一包吧?还要凭票供销社才给拿!”
“怪不得刚才那个女的不用排队,原来是走了后门送了礼啊!”
“这学生会干事胆子也太大了,当着这么多新生的面搞这套!”
那个穿洋裙的姑娘见势不妙,连档案袋都不敢要了,把蛤蟆镜往脸上一架,低着头钻进人群
王志刚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不……不是……这是误会……”
“误会?”齐教授看着那包烟,气得胡子都在抖。老一辈知识分子最重风骨,眼里哪揉得进这粒沙子。
“好一个误会!”齐教授猛地一拍桌子,“你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新生报到这种事情,竟然被你搞成了权钱交易的菜市场!把你的红袖章摘下来!”
几个闻讯赶来的保卫处干事见状,二话不说上前架住了王志刚。
“带走!”齐教授指着王志刚,声音严厉,“交给教务处,查清楚这包烟是怎么回事,还要查查他以前有没有类似行为!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
“齐主任!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王志刚被拖走时还在哀嚎。
校门口重新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却变得截然不同。周围的新生看向林知夏的目光里,少了打量,多了敬畏。
处理完垃圾,齐教授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他转过身,并没有看林知夏,而是径直走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沉。
江沉下意识地想要把满是灰尘的手往身后藏。
“小同志。”齐教授喊住了他。
江沉浑身僵硬地停住动作。
齐教授主动伸出手握向了江沉。
“送妹妹来上学?辛苦了。”
江沉愣住了。他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指缝里还残留一点紫檀木屑的手,只觉得烫人。
“我……我不干净。”江沉嗓音沙哑,透着股局促。
“劳动最光荣,哪来的干净不干净?”齐教授往前一步,一把握住了江沉的手,用力晃了晃,“咱们国家的建设靠的是你们这些肯流汗、肯出力的脊梁,不是刚才那种只会钻营的蛀虫。进了京大门,不分高低贵贱,抬起头来!”
江沉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那颗因为自卑而缩成一团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舒展开来。
他慢慢挺直了背脊,像一棵白杨。
“是!”江沉闷声应道,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硬气。
林知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这或许就是她即使重活一世,也要考进这里的原因。
这里有烂人,但更有像齐教授这样,撑起这所百年学府脊梁的人。
办完手续,谢绝了其他学长带路的好意,林知夏带着江沉走进了燕园。
初秋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未名湖畔的小径上。博雅塔倒映在水中,湖面时不时荡起层层涟漪。
周围很静,只有两人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刚才,谢谢你。”林知夏轻声说。
““谢我干啥。”江沉把那个袋子换了只手提,“那老头……齐教授,是个好人。”
“嗯,是个好人。”
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江沉走得很慢,他要把这个地方记在脑子里。这是林知夏以后要待四年的地方。
女生宿舍在南区的302室。
宿管阿姨看了一眼扛着大包小裹的江沉,本想拦阻,但看到林知夏手里那个特别批示的条子,挥挥手放行了:“男同志动作麻利点,别在上面逗留太久啊。”
推开302的门,宿舍里已经到了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