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得极快,就像它来时那样毫无道理。
前一刻还像要把天地砸穿的水幕,眨眼间就收了势,只剩下房檐上滴滴答答的剩水,还有满地泥泞。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和死鱼味更浓了,那是深层淤泥翻上来的味道。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去确认结果的电话,也在等一个最终的审判。
孙教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那张被攥得皱巴巴的气象图纸已经湿了一半。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那块突然放晴的天空,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苏晚推门进来,怀里的大橘嘴里叼着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空罐头盒,一脸意犹未尽。她身上的雨衣还在往下淌水,混着泥浆滴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警卫连长跟在她身后,满脸都是那种还没褪去的亢奋,冲着赵铁军敬了个礼:“报告师长!任务完成!那一炮准得很,堰塞体开了个口子,水泄出去了!”
赵铁军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垮,整个人差点瘫坐在椅子上。他抓起桌上的烟盒,手抖了两下才抽出一根,却怎么也点不着火。
“好……好。”赵铁军声音嘶哑,连说了两个好字。
就在这时,通讯台那边一直只有杂音的电台突然亮起了红灯,那是指示信号极强的标志。通讯员一把抓起耳机,听了两秒,脸色骤变,那是极度的震惊。
“报告!”通讯员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省气象台发来的加急电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去。
“念!”陈国栋沉声道。
通讯员咽了口唾沫,拿着电报纸的手都在抖:“接上级紧急通报,受异常强对流天气影响,鬼见愁区域在过去一小时内降雨量达到三百毫米……属于……属于特大暴雨级别。另据卫星云图最新捕捉,该区域上方曾出现极为罕见的超级单体风暴云团,持续时间四十二分钟,目前已消散。”
四十二分钟。
苏晚之前说的是四十分钟。
这哪里是预测,这简直就是拿着秒表在掐算老天爷的脉搏。
指挥部里一片死寂,只有那张电报纸在通讯员手里哗啦啦作响。
孙教授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抢过电报纸。他把那张薄薄的纸凑到眼镜跟前,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里语无伦次:“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内陆山区怎么会有超级单体……我的模型……我的数据……”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晚,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个怪物。
苏晚没看他,她正低头帮大橘擦爪子上的泥。那肥猫嫌弃地甩了甩尾巴,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冲着孙教授那边哈了一口气。
【喵!傻老头,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大爷这么准的天气预报员?】
这时候,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赵铁军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下游杨家岭村支书带着哭腔的吼声,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首长啊!神了!真是神了!刚才水下来了!那浪头比房子还高!要是没人撤出来,咱们全村老小今天就全没了!谢谢解放军!谢谢首长啊!”
赵铁军拿着听筒,听着那边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和感谢声,眼眶有些发红。
他慢慢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孙教授。
“孙专家。”赵铁军语气很平,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军人的冷硬,“您的数据恢复了吗?”
孙教授脸涨成了猪肝色,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和傲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垂下头,那一身的书卷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整个人老了十岁。
“我……是我错了。”孙教授声音低得像蚊子,“我只相信书本,忘了大自然是活的。”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雾气,朝着陆寻和苏晚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陆队长,苏同志。对不起。是我学艺不精,险些酿成大祸。”
陆寻靠在床边,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药瓶,没说话。他胸口的伤口刚才因为激动有些崩裂,渗出了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孙教授,您不用跟我道歉。”陆寻指了指窗外,“您该道歉的,是那些差点因为一张图纸就丢了命的老百姓。”
孙教授身子一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国栋走过来,拍了拍陆寻的肩膀,又看了看苏晚,眼里满是赞赏:“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功过是非,战后会有总结。现在危机还没解除,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这话刚说完,苏晚突然把大橘抱了起来。
那肥猫本来正趴在桌子上等着开罐头,这会儿突然耳朵一竖,浑身的毛又一次炸开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叫,而是死死盯着墙上的大幅作战地图,爪子在地图的右下角疯狂刨动。
那个位置,标着三个红字——红星堤。
那是下游最大的防洪堤,护着后面的一座县城和两个国家储备粮库。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那种令人心悸的嗡鸣声再次钻进她的耳朵。不像是山崩,更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叽叽!裂了!大墙裂了!”
“哇——!水要吃粮了!快跑!”
窗外,几只乌鸦像黑色的利箭一样撞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苏晚猛地抬头,正好对上陆寻看过来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还没完。”苏晚声音有些发紧。
赵铁军正准备点烟庆祝一下,听到这话,手里的火柴啪的一声折断了。
“又怎么了?”他现在听到苏晚说话就条件反射地心慌。
“大橘说,水没走完。”苏晚指着地图上的红星堤,“上面泄下来的水,加上之前的暴雨,全部压在了红星堤上。那里的土是松的,挡不住。”
赵铁军脸色骤变,几步冲到地图前:“红星堤?那是土堤!主要是防汛用的,根本扛不住这种泄洪级别的水量!”
“通讯员!立刻联系红星堤守备连!问问水位!”
几秒钟后,通讯员脸色惨白地抬起头:“师长……联系不上。那边全是忙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骤然响起。那铃声尖锐刺耳,像是一把刀子划过玻璃,让人头皮发麻。
陈国栋一把抓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省里领导极度焦急的声音:“赵铁军!红星堤出现管涌!决口风险极大!下游县城十万人还在转移途中!你们必须死守!给我守住三个小时!哪怕是用人肉堆,也要把水给我挡住!”
“是!保证完成任务!”
陈国栋挂断电话,那只独眼中透出一股决绝的杀气。
“一级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