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景王府。
景王负手踱步,众幕僚低眉噤声。
忽有一道沙哑嗤笑从队列末尾传来:“殿下,若当年早听末将一句——北路暗铳营移仓于防河圩,别让火盐港那班‘旧部’参股,如今也不至于火硝、私盐一并炸到殿下面前。”
说话的是武出身的谋士石仲斥,厅中空气骤紧,如弦绷断前一瞬。
景王回身利剑般盯住石仲斥:“闭嘴!还翻旧账,是嫌本王脸丢的还不够多吗?”
石仲斥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仍抱拳:“末将不敢。只是照此势头,太子与枢密院就要顺藤摸到暗铳营……殿下,面子能挡刀吗?”
“够了!”景王厉喝,袖下青筋暴起,却又强自压住怒火:“北路暗铳营由我镇守,旁人还动不得半寸。石仲斥,你和赵景瑄,去南道找‘红鸦斋’,调那批漂海黑货上岸;贺四,准备折奏,先把‘韩骁潜通渊域’的锅丢回枢密院头上。我要舆论先乱,让他们一时分不清东南。”
石仲斥敛了神色,沉声领命。其余幕僚互望一眼,皆知殿下从火盐港一事起便处处遭人掣肘。
韩骁案卷送京满二十日,圣旨火速批复,“军械失管,罪同谋叛”,枢密院赐苏煜衡三品“懋功银章”、顾沉加一级散骑都尉、佩金绶三年;两人暗里各得一道龙尾小札,日后朝会,可越级直陈。
沈清听不懂,觉得似乎两个人好像都没得到什么实际的奖励:“就俩勋章?!”沈清撇了撇嘴,“这皇帝老儿不咋的,一点实际的都没有,哼!”
顾沉和苏煜衡看跟她也讲不通,对视一笑,没人告诉她,‘龙尾小札’比公开的奖章更难得,苏煜衡银章是文臣高阶的“长线保送”;顾沉那道都尉敕书,外加三年金绶,是武职“快车票”。
两人此次显然都属于不大张旗鼓的“暗赏”,却是真金白银、前程通路都给铺好了。
夜半更深,兵马司值房只余一盏宫灯,顾沉与苏煜衡并肩伏案,正把信阳王余脉与韩骁供状一页页归档。
忽有亲兵疾步抵门,递上一封京中密探私印的急件。
顾沉划开封口,短短数行,却像利锥穿纸:
「沈清,实鸿胪寺丞裴齐嫡长女——闺名玉婷。主母乃继室,对非己出之‘嫡女’素冷,三岁后幽置别院,十年不入内庭。今岁‘祈福’为托,裴府或暗许作妾。以上,由裴府内帐管嬷嬷口供、邻坊送菜账簿并验……」
苏煜衡探身一阅,半晌才冷笑:“鸿胪寺丞?六品礼仪官也敢学江南盐阀,把亲生嫡女当赔物?”
顾沉沉默,指腹却按在纸面那行“十年不入内庭”上,阖眸回想,怪不得她规矩礼仪皆不通,作为贵门嫡女也丝毫不懂那些金玉贵器;她说“祈福期满就得回家做小老婆”,毫无顾忌的像在念旁人的笑话;她动辄嚷着“离开”,却又把每一个施舍的眼神踩在脚底,只肯靠自己挣口气。
原来,她连姓氏都无处安放,只背一身倔骨在尘世里求生!
顾沉指节已“咚”地敲案,声如击铁:“裴齐?”他低笑,笑意却冷得渗骨,“仪注行列的六品小官,也配拿活人当活计?祈福期满,若他真敢认这个女儿,我就替她要一份嫡女应得的彩礼!”
顾沉玄色瞳仁漆黑如水:“她若不想认‘裴玉婷’那名,我便替她斩断那条路,此生只认她是‘沈清’!”
苏煜衡却看着顾沉有些揶揄:“唉,裴家要真许配沈清做谁家夫人,你这口气现在怕是还撑不住!”
“那我便让它撑得住!”
纸页方合,又有亲卫推门,双手奉上一匣沉檀木函与一封驿书:“镇远卫副将李大人与乌讷通使同封急报,方入驿站便即送至。”
「顾小公子鉴:
所询‘月泽清焚’已得其源。此香乃乌讷王族供春祭、秋酬二祭专用,配以夜明花露、斑钿根脂、雪麝筋末,成丸极难,故岁岁只制三匣。
近年西南道商旅稍通,王后有意修好,允于来岁仲春加制十匣,题作‘上客寄赏’。路远火长,三月后可达松州。
先奉旧丸两匣,以宽佳人急用。—李乾鸿顿首」
次行尚绘一角小戳【薰香十盒,以金凤缎封,可换南清纹锦五匹。】
顾沉轻叩信纸:“李乾鸿那人,最讲人情。十盒香丸他若真能弄到,她几年摊子都够用了!”
“折价南清纹锦五匹为宜——”苏煜衡挑眉:“他这是跟你讨钱?”
顾沉失笑:“讨什么钱?那两匣旧丸白送是情分。后面十匣是王室御香,李乾鸿给我标了个‘纹锦五匹’的对价,好叫乌讷、凌王府、镇远卫三边都能入册。”
顾沉提笔,刷刷回了三行:
「十匣照办,回锦十匹;另拨工银,列‘贡品互市’;劳烦再谢王后。」
苏煜衡“啧”了一声:“顾沉,这怕不是真要把乌讷贡香变成‘沈先生专供’了?”
顾沉抬眼,神色淡定:“她的生意要长久,就得走正路。人情,我来铺!”
沈清此时刚洗漱完毕,准备睡觉,突然连打几个喷嚏,她囫囵的揉了揉鼻子:“谁在背后嘀咕我吗?”
昨夜与苏煜衡夜谈至深,顾沉回到静观小院时已近子时。今日是他难得的休沐,本打算睡个安稳觉,再找机会与沈清说“月泽清焚”一事已有着落。谁料一觉醒来已是辰初,刚沐洗完毕,陈管事便来报:“小玉卯时就来寻沈姑娘,两人已一早出门了。”
顾沉怔了怔,这间院子不大,往日却总有一人影、一串笑,今日忽然空了,竟让他片刻有些无措。
他在屋中踱了一圈,又坐下喝了口茶,忽地轻声问道:“陈叔,以前沈清没来的时候,我……在家都做些什么?”
陈管事一愣,随即笑了:“公子在沈姑娘来之前,本就不常待在家,在家也多在书房读卷、写札,极少走出院门,哪像现在——”
他语气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温和:“沈姑娘来了之后,公子……是变了不少。”
这一日,顾沉几乎从午后等到日影西斜。
顾沉只觉手中卷册看一句忘三句,茶盏换了三回,皆是入口寡淡。他虽知沈清虽看着贪玩爱闹,但实际稳重谨慎的很,可心里就跟猫抓狗挠似的,总觉哪都不对劲。
就在他心绪烦躁、起身打算亲自出门时,陈管事轻敲门道:“公子,清德庵副住持在外求见。”
顾沉眉头一拧:“此时见我做什么?”
陈管事垂首低声:“说是为沈姑娘而来。”
副住持步入厅中,朝顾沉拱手行礼,道声“顾署使安”,便低声道来:“贫庵久未叨扰,本不愿劳烦尊驾。然此次前来,实为庵中‘清十’一事。”
顾沉未言,端坐不动,只盯着她看。
副住持小心斟酌着措辞:“清十原本病重,庵中主母慈悲,允她暂出静养。如今伤势已愈,按庵规祈福人不得久住外院,尤不可久与外男同居一处,恐失清修本意。况且……她终究是鸿胪寺丞裴大人之女,若传入京中,庵中难辞其咎。”
话至此处,她垂首道:“是以冒昧前来,请顾公子劝其归庵。她如今心性尚浮,唯公子劝说,或可……”
他话未说完,厅中忽“咔哒”一声轻响。顾沉原本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忽然便失了重心,下一瞬,他手腕微动——
“啪!”
青瓷茶盏被狠狠摔落在地上,旋着碎落,“喀啦”裂声劈开静气,细瓷屑四散溅起。
陈管事吓得一抖,厅内仆役尽皆噤声,唯有顾沉缓缓起身,眼神冷得仿佛结了霜。
“你说她该回庵?”他语气低冷,仿佛刃出鞘时那道锋芒,“你们这些清修之人,拿‘规矩’二字压人,倒压得挺轻巧。”
副住持一惊,跪倒在地:“小庵并无他意,只求清十安返原处……”
“她不回去了!”顾沉忽然冷声打断,音调骤然拔高,“你听好了!沈清,从今日起,就住这里了!”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目光逼视那副住持:“你若再以什么庵规清戒来压她,我便叫你庵里连香案都收不住!”
副住持冷汗直冒:“顾大人息怒,本尼、本尼只是奉命传言……”
“那便回去告诉你们的庵主,沈清之事,从今往后不归你们清德庵管!”
顾沉言罢,却仍不解气,又冷笑一声:“她爹裴齐若有异议,让他自己写折子,送到松州兵马司来!!”
“出去!!!”
厅中杀气凛然,长廊无风,静得可怖,只有茶水沿案脚继续“滴——滴——”滴落,副住持颤抖着磕了三个头,方才狼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