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宫门口已经乱了。
太医进去了又出来,出来又进去。
叶震守在偏殿外,背对着门,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
陆昭衡抱着岁岁从侧门出来。
他步子迈得大,怀里的岁岁被他颠得一晃一晃的,小丫头吃饱了,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还吧唧吧唧地嚼着什么。
陆昭衡低头看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你嘴里吃的什么?宴席上还没吃够?”
岁岁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答:“栗子糕,小桌子上拿的,藏在袖子里带走了。”
陆昭衡腾出一只手把她袖口翻过来,果然掉出来半块压得稀碎的栗子糕。
他叹了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擦嘴,岁岁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
岁岁打完嗝,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翻,看着陆昭衡,忽然来了一句:“爹爹,皇帝舅舅的厨子做得枣泥酥好吃,比咱家的做的还要好吃。我能问他要一个吗?”
陆昭衡脚步一顿。
他压低声音,把岁岁往上托了一下:“不能再管你皇帝舅舅要厨子了。”
岁岁眨眨眼,很是不解:“为什么?他不是有很多厨子吗?我就要一个,又不贪心。”
“那不是贪心不贪心的事儿。”陆昭衡一时不知怎么跟她解释,干脆闭了嘴,拿额头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别想了,回去让你李婶给你做。”
岁岁撇撇嘴,不吭声了。
花想容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听见后面父女俩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婉的模样,对着岁岁招了招手,岁岁从陆昭衡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要她抱。
花想容接过来,语气轻飘飘的:“别闹你爹了,回去早点睡吧。”
马车等在宫门外。
一家三口上了车,车帘放下。
岁岁折腾了大半日,窝在花想容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回到长宁侯府已经过了亥时。
府里灯火通明。
花想容先把睡熟了的岁岁交给嬷嬷抱去睡,叮嘱了两句,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髻。
头上的钗环一件一件摘下来,放在红木托盘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脆。
她拆得慢,拆到最后一根白玉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撇。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素净得很,眉眼依旧是好看的,可眼角眉梢那点锋芒藏不住了。
陆昭衡推门进来,看见花想容用梳子慢慢梳头发。
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说话,先去屏风后面换了件袍子,又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
这才踱到她身后站着,双手搭在她椅背上,低头看着她。
“今日宴上,是怎么回事?”他问得很随意。
花想容没回头,手里的梳子也没停下。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你是说曹氏的事儿?”
“嗯。”陆昭衡绕到她旁边坐下,“我听说,你在席上跟太后提了什么,转头太后就派了两个嬷嬷去丞相府。再后来,曹氏出了宫就被马踹了。这里的弯弯绕绕,你给我交个底。”
花想容把梳子往桌上一放。
她抬起眼,看着铜镜里自己跟陆昭衡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她活该。”
“她当着满殿人的面嚼岁岁的舌根,说岁岁没规矩。你说,她该不该受这个教训?”
陆昭衡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赞同。
花想容转过身面对着他,继续说下去:“我已经想好了。明日我就给兴国公府的杨蜜递帖子,让她牵头,把几家走得近的命妇都叫到一块儿,把话挑明了说。
往后,谁跟丞相府的女眷走得近,谁就是跟我花想容过不去。谁跟曹氏嘘寒问暖,登门探望,咱们几家就一块儿孤立谁。
宴席不叫她,赏花不叫她,诗会茶会都没她的份。我倒要看看,这京城,是愿意捧丞相府臭脚的人多,还是愿意跟我长宁侯府站一条战线的人多。”
陆昭衡听完,没有犹豫,直接点头:“你放手去做,外面的事我来兜着。”
“谁家的夫人跟曹氏走得近了,我明日上朝就不搭理她家老爷。话也不多说,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跟我打招呼,我不鸟他。他跟我寒暄,我转头就走。
南疆那边刚打下来,我如今圣眷正浓,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我陆昭衡如今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我摆出这副脸色,就够那些人琢磨好几天。”
他这番话说完,把杯里的茶一口饮尽。
花想容听了这话,伸手把桌上的白玉簪子重新拿起来,对着铜镜比了比:“今日陛下在宴上维护岁岁那番话,你也听见了吧。”
陆昭衡点头:“听见了。”
花想容把簪子放回托盘里,转头看向陆昭衡,“你说,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陆昭衡犹豫片刻,道:“是。陛下的性子我最清楚,他但凡在公开场合维护谁,那就是已经把这个人划到自己的身边人了。他没明说,可态度摆在那儿了,比说什么都管用。曹氏那事,说到底也是她自己撞上来。这不是打陛下的脸么?”
花想容轻轻“嗯”了一声。她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陆昭衡,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心里都有了数。
“既然陛下已经有了主意,那咱们就不必多虑了。”
花想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了,外面的风呼呼刮。
“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往后这京城贵妇的圈子,由我说了算。”
陆昭衡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曹氏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刚抬起来一点,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床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听见动静立刻扑上来,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头。
“娘!娘你醒了!”
叶瑶瑶的声音十分着急,眼眶红红的,眼皮肿得像两颗小桃子,显然是哭了很久。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自己的脸,可刚擦完眼泪又掉下来了。
“娘你吓死我了……你睡了好久好久……”
曹氏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瑶瑶……”
瑶瑶赶紧捧起床头的茶碗,用勺子舀了半勺水,凑到曹氏嘴边,小心翼翼地喂进去。
曹氏喘了两口气,疼得她连转动眼珠子都费力气。
“我……怎么了?”她问。
瑶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断断续续地说:“娘在宫门口……马踢了你,你吐了好多血,太医来了好几个,把你抬回来的……太医说,说你肋骨断了三根,里面还有淤血,至少要卧床休养三个月,不能下床,也不能生气,不能动怒……不然伤就好不了……”
曹氏听着,她闭上眼缓了缓,脑子里把晕过去之前的事儿慢慢往回倒。
花想容的话,两个嬷嬷的话,一路上的挑刺,然后是马蹄,再然后是飞出去的那一瞬间,最后是掉在地上,吐血。
她睁开眼,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屋里还是她出去参加庆功宴之前的模样,什么都没变。可她的目光落到屋门口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门口的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
凌嬷嬷抱臂靠在左边的门框上,魏嬷嬷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站在右边。
两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可那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动静。
曹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她们……怎么还在这儿?”
瑶瑶顺着她母亲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她们一直在。凌嬷嬷说,太后口谕,要她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娘,直到娘的伤养好了。”
“寸步不离。”曹氏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
她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把她曹氏当成犯人似的看起来了。
每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回头全都要写成帖子送进宫里,让太后过目。
她用力喘了两口气,胸口又疼起来。她疼得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浑身发抖:“我伤成这样了还学什么规矩?她们还要怎么教?我躺着动都不能动,是不是,还得学怎么躺着才算规矩!”
这话刚喊出来,站在门口的凌嬷嬷就踱了两步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床上疼得发抖的曹氏,语气温和:“曹夫人别急,老奴说句明白话给您听。您现在这个身子骨,别说学规矩了,坐都坐不起来,我们哪儿能逼您学规矩呢?”
魏嬷嬷也跟着进来了,站到凌嬷嬷身后,道:“是啊曹夫人,太后她老人家是心疼您,才让我们来的。您伤着这些日子,什么都不用做,只管躺着养伤就成。我们不教您规矩,我们就在这儿守着您,伺候着您,等您好了再说。”
曹氏听了这话,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不教规矩,守着她伺候她,说得多好听啊。
可真要是什么都不用做,那她们杵在这儿干什么?
她越想越气,越气胸口就越疼,然后眼睛一翻,整个人又倒了下去。
“娘!娘!”叶瑶瑶吓得尖叫起来,两只手使劲摇晃曹氏的胳膊,可曹氏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叶瑶瑶害怕了,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啊!救命啊!我娘又晕过去了!”
凌嬷嬷转身冲着门外吩咐:“去请太医!就说夫人刚才醒了一回,情绪激动又厥过去了,叫太医赶紧来!”
外面立刻有小丫鬟应了一声,哒哒哒跑远了。
魏嬷嬷走到床边,弯腰探了探曹氏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对凌嬷嬷点了点头:“还有气,就是气急攻心,等会缓过来就好了。”
凌嬷嬷没说话,目光落在了趴在床边哭得满脸是泪的叶瑶瑶身上。
她看着这个才五岁的小姑娘,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小小姐,”凌嬷嬷挑眉,“夫人需要静养,您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反而让她更难受。您先出去吧,让丫鬟带您回自己院子里歇息,等夫人好点了再来看她。”
瑶瑶死死攥着曹氏的手指头不放,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疼得钻心可就是不松手。
她仰起小脸:“我不走。我想陪着娘。我就坐在这儿不出声,我不哭,我不吵她,我就陪着她。”
凌嬷嬷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小小姐既然这么想守着夫人,那也好。明儿一早老奴就进宫去,替小小姐请示一下太后。就说丞相府的小姐孝心可嘉,想日夜陪在母亲身边侍疾。
顺便也问问太后,小小姐如今也到了该学规矩的年纪了,是不是一起跟着老奴和魏嬷嬷学着?也省得往后有人再拿没规矩三个字说嘴。”
瑶瑶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比她娘昏迷时那张脸还要难看。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她能说什么呢?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嬷嬷也不等她说话,让开了门口的路。
魏嬷嬷也往旁边挪了半步,两个人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瑶瑶慢慢放开了曹氏的手指头。
她把母亲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然后从床上滑下来,小小的身子站直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
曹氏的脸色还是青灰的,嘴上沾着血沫子。
瑶瑶把嘴唇咬得发白,硬是把涌到眼眶上的眼泪又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迈过门槛,走出了屋子。
叶瑶瑶走出房门,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廊下,背后的屋子里灯火通明,太医的脚步匆匆忙忙,丫鬟们进进出出,可她一步也没回头。
她慢慢地沿着走廊往自己院子走,身边一个跟着的丫鬟都没有。
下人们都在正房里围着曹氏转,没人顾得上她。
叶瑶瑶也不想要人跟着,她就一个人走,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咕噜滚出去,她追上去再踢一脚。
那颗石子最后滚进了花圃里,不见了。
叶瑶瑶蹲下来找了半天没找着,索性就蹲在那儿不起来了。她抱着膝盖,看着花圃里那些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叶子,看了很久。
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凌嬷嬷那句话:“一起跟着老奴和魏嬷嬷学规矩。”
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想,等娘好起来就好了。
可太医说要三个月。三个月那么长,她一个人要怎么熬过去。
她没哭,就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颗被打蔫了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