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五日后。
客栈内依旧人来人往,喧嚣鼎沸。
一楼角落处,崔浩独坐,面前摆着一条豆豉水煮鱼,一大盆米饭。
已经五日,第一轮筛选看来已经落空……
突然,一名穿深青色山门制服的弟子走进客栈,多次大声呼喊,“高春是哪位!?”
崔浩夹菜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是高春……”一名青壮从楼上小跑下来,躬身一揖,“师兄,有礼了。”
“你被镇海院选中了,收拾一下,跟我走。”
高春大喜,他打听过了,镇海院主修攻防一体,正是他的心仪之院。
这引得一群等候消息的人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崔浩在角落里看着一切,心里暗自思忖,他条件不算差,除根骨稍逊,其它条件在众多拜山者中都属中上。
“崔兄!”一个青年步履匆匆而来,低声问道,“你有消息了吗?”
来人名叫杨河,出身铁石城,其舅舅曾是镇岳宗内门弟子。
有了这层关系,杨河自幼便被寄予厚望,明劲大成后便带着举荐令牌来碰运气。
心思转得快,崔浩摇头,“没有。”
“听说江南、田程二人过了,磐石院、地脉院各收一个。”
崔浩不是圣人,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稳定心态道,“莫急,交叉审核,后面还有机会。“
这几日他已摸清了一些门道。
所谓交叉审核,就是将一摞名册随机分成四份,分予四大院主交叉审核。
若是没有挑中,名册便继续随机流转,四轮过后仍无着落的弟子,只得离去。
每月都有手持举荐令牌或外院熬满两年、晋升明劲大成的弟子前来审核。
交叉审核时,各院主侧重不同,或根骨,年龄、悟性、境界、家世。
若遇上重根骨的,崔浩落选也属常事。
“哎!”杨河坐下,语气苦涩道,“我打听过了,我们这批人中,根骨七类的吴方灿,第一轮就被镇海院挑走了,咱们……机会已经没了大半。”
镇岳宗有四大院,录取名额有限,竞争激烈。
若同一批中有几个冒尖的苗子,其他人被选中的机会就会大幅度被减少。
更何况,若条件相仿时,还有那关系户……争名额。
所以能否拜入镇岳宗,运气也很重要。
偏偏此批弟子中,资质冒尖的不少,所以杨河早已坐立难安,每日都在打听各种消息。
“我舅舅当年便是卡在根骨上,在外门苦熬六年才入得内门……没想到我也栽在这里,但我不想进外门苦熬。”
“再等等……”崔浩安慰杨河,也是安慰他自己,“兴许最后关头柳暗花明又一村。”
“咦……?”杨河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崔兄会作诗?”
“我是童生,”崔浩语气平淡,“考秀才落榜,后弃文习武。”
杨河羡慕,“以后考武举人你不用担心了,我现在连千字文都认不全。”
考武秀才没关系,只要有境界、能打就行,反正不会被授官职。
武举人就不一样了,除了要能打,还得会写文章会作诗,否则?如何能当好城守、城卫?
比如清源城的——陶禾,他只不过是个师爷,就能兴风作浪。
根本原因是城守范信是个武痴,常年痴迷于修炼,事情交给手下做,结果出了乱子。
也很难想象,领兵五百的城卫不识字、看起来傻大粗……会是什么结果。
…………
玄龟院。
一身暗红色宽松常服、头发披散的院主——归不移,赤足立于花园之中。
他轻轻一挥手,细碎的花籽便洒向花丛下的土里。
几只不知名的雀鸟争相飞扑而至,争相啄食,在晨光中扑腾起淡淡的尘烟。
这时大弟子刘海士走过来,“师父,交叉审核名册。”
将手中花籽尽数撒出,归不移拍了拍掌,“拿我看看。”
刘海士上前。
归不移接过名册,简单翻看一遍,脸上难掩失望,“已经没有吴方灿那般天才了。”
刘海士垂首接话道,“七类根骨,十七岁化劲,这般天才在林渊府亦属罕见。”
顶尖的好苗子,早在首轮便已被争抢一空,剩下这些辗转流落的,不过是他人挑剩的残羹冷炙。归不移遗憾摇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三个名字上。
其一鹿铭,二十岁明劲大成,五类根骨,平平无奇,不过其父亲鹿辰,是他幼时的玩伴。
其二刘阳,二十岁明劲大成,五类根骨,同样平平无奇,其父亲是自己亲表弟。
另一人,则是崔浩。
归不移眉头挤成川字,陷入权衡当中。
最近几年,玄龟院在几院中渐渐势微,原因是核心上乘武学《玄龟步》实在太难修炼。
除了大弟子刘海士之外,再无一个弟子练到大成。
因此,归不移也想挑选几个优秀的弟子,撑起门面。
“就这崔浩吧……四类根骨,出身寒微,19岁明劲大成,想必除了苦练之外,心性与悟性也属坚韧机敏之辈。这等弟子,若得悉心栽培,未必不能成才。”
‘悟性’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道不明,却是修炼有些功法的必备能力。
毫无意外,崔浩的悟性在剩余这些人中属于不错。
《玄龟步》是少有的心法与步法结合武学,十分难练,所以归不移更看重悟性,其次是根骨。
“是,”刘海士也认为这份名单中,崔浩适合玄龟院,与他预料一样,“弟子这便去登记。”
园中雀鸟几乎将刚撒下去的花籽啄尽,振翅飞走。
归不移却不在意,在他认为,花籽的命运与习武者的命运一样,能幸存下去的,才有资格生根发芽。
望着这熟悉的清晨光景,思绪不由得飘回少年时光。
鹿辰的父亲,是他幼时最要好的玩伴,两人曾一同在泥地里打滚,一同爬树掏鸟窝,一同憧憬着外面的江湖。
而鹿辰的父亲当年对他多有照顾,自己也曾答应过,日后若有了出息,定当报答。
本以为玩伴会像自己一样,在世间某处安稳度日。
可一次意外,便彻底没了他的音讯,只留下幼子被远亲收养的零星消息。
如今,玩伴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就在他眼前。
若连这最后一次照拂的机会都舍弃,自己午夜梦回时,又该如何面对儿时那双清澈信任的眼睛?
念及此处,归不移终究被这愧疚与回忆碾得粉碎,“等等!”
“师父?”刘海士回身,眼中疑惑。
“让鹿铭留下……”归不移决定,“去办。”
崔浩虽然条件看似优于鹿铭和刘阳,却也有限。
刘阳虽是亲表弟的儿子,但他与表弟之间来往并不多。
鹿铭却不同,他是故人之后,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纯真岁月留下的唯一念想……罢了,武道机缘,一半在人,一半在天。
刘阳与崔浩若真有造化,自会有其他出路。
刘海士心里轻轻一愣,旋即应道,“弟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