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任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那两份档案的复印件揣在怀里,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仍是一声一声,却比来时沉稳许多。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看见他出了楼门,站在那两棵樟树底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
他点上烟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烟雾袅袅,宛若香火。
好半晌,他才低下头,把烟掐灭了,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随即转身离去。
这位吴主任的年纪已长,容貌身段都算不上上乘,可有些事儿,就是得这个年纪的人来做,才有一种岁月的厚重感。
世事无常。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算计来算计去,死了反倒要在别人的记忆里住很久。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被一个人喜欢,死了快二十年了,才从别人嘴里听说。
李贵不知道曾贵仁喜欢他。
曾贵仁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后,会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档案馆里把他们的档案抱走,把他们葬在一起。
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你答案,它只会在你死了之后,让旁人替你看一眼。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才转过身来。
羊舌偃靠在椅背上,仔仔细细收拾着被翻乱的档案袋,收拾完才道:
“走吧。秦钺昀刚才发消息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手机上不知何时被拉进了一个新建群聊,群聊名称还没来得及改,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消息飘着——
秦钺昀的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只有一行字:
“晚上聚餐,你店里,我和小浩带菜。”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小龙警官把剩下的档案拢了拢,交给档案馆的管理员签收,然后我们出了楼。
阳光还亮着,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不冷不热,天地都好。
我们打了辆车,回到我的店铺。
店铺因为我的懈怠与奔波,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开门,推门之后一股樟木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里一切如旧,玻璃柜台下的大大小小牙齿也没变。
不过,许是心境有些区别。
我瞧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玻璃之上,竟折出星星点点的光,宛若萤火虫落在柜台上。
咩咩一贯勤劳,立马忙前忙后地擦洗。我们一同忙碌着,直到门口风铃响起时,天刚刚擦黑。
我抬起头,看见秦钺昀和苏文浩一人拎着两个大袋子,从门口挤进来。
不过几个小时没见,秦钺昀居然又换了身衣服,从原本的风衣,换成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像平时那样往后梳,垂了几缕在额前,少了慵懒,多了些日常气。
苏文浩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像是个学生仔,瞧着乖巧又礼貌。
我赶紧把柜台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来。
两人立马将手中的袋子一股脑儿堆在柜台上,打开一看,全是菜。
秦钺昀带了用龙爹家带的原料做的青椒炒腊肉、农家炒时蔬、还有一大锅菌菇炖鸡,用保温袋裹着,揭开盖子冒热气。
苏文浩则足足带了三只烤鸭,片好后码得整整齐齐,配着荷叶饼、甜面酱、黄瓜丝和葱丝,以及数盒红烧排骨,龙虾,皮皮虾,烤串......
甚至还有一袋子刚出炉的烧饼,芝麻撒得密密麻麻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一顿饭,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赈灾。
苏文浩小心拆开保鲜盒,把鸭肉、酱、葱丝一股脑儿往荷叶饼里卷,卷成一个圆滚滚的小包袱,塞到秦钺昀手里。
秦钺昀接过那个小包袱,当场表演了什么叫做‘血盆大口’。
苏文浩看着他,竟也不觉磕碜,反倒是眼神亮晶晶的,又卷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两人都不说话,我则找了几个杯碗和几双筷子,羊舌偃把汤倒进碗里,一人一碗,热乎乎的。
几个人站在柜台旁边,有的趴着,有的靠着,有的蹲着,吃得很没样子。
羊舌偃站着吃,一手拿着烤鸭卷,一手端汤碗,偶尔还得腾出手喂一把在他领口旁偷吃的小舌头,以至于脖颈旁都沾了一点儿酱料。
我看了他一眼,他浑然不觉,还在跟苏文浩抢最后一卷烤鸭。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秦钺昀吃了小半碗汤,才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把视线从咩咩的脖颈处挪开,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吴主任来认领遗骸,一直说到对方打算把两个人葬在一起。
秦钺昀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等我说完了,才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挺可惜的......”
苏文浩趴在柜台上,用筷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一根排骨,戳了好几下,也没吃:
“既然那么喜欢,活着的时候就要努努力,哪怕是用些手段也......”
言及此处,他才猛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停下。
因为,我们说起这桩昔年故事时,都是以看客的视角展开,可苏文浩,他却好像是.....
好像是代入了李贵和曾贵仁的视角。
手段.....
用什么样的手段呢?
这答案我不知道,自然也不能当场问出来。
借着罐装饮料咕嘟冒泡的声音遮掩,我和咩咩顺势聊起小龙警官怎么没有来的话题,装作没听到。
只有秦钺昀,看了苏文浩一眼,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一下。
苏文浩的头发被揉乱了,他也不躲,只是歪着头笑了笑,终于把那根排骨夹起来吃了。
店里暖和,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柜台的玻璃瓶上,那些瓶子里的小牙齿一闪一闪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老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经过,车灯在玻璃门上一扫而过。
正在此时,玻璃门上铃铛又响了一声。
我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黑影站在门外,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那道身影敲门进来,带进来一股烧焦的风。
苏文浩第一反应是捂鼻子,秦钺昀也皱了皱眉。
羊舌偃则避着苏文浩,又给小舌头灌了一碗鸡汤。
我实在不知道是先劝咩咩别太疼小孩,还是先看看舌头到底把汤喝到哪里,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
“欢迎光临。”
那道身影站定在门口,似是为了礼貌,特地抬手僵硬地打了个招呼。
我看见了他的脸......
不,那不是脸。那是一团灼烧过后留下的痕迹,皮肤焦黑皱巴,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嘴唇没了,牙齿露在外面,白惨惨的。
头发也被烧光,只剩下几根焦黄的茬子,贴在头皮上。
这明显就不是人,而是一只不知死去多时的火解鬼。
今日有聚餐,我本也不打算多招待,然而话要出口,我却又停了下来——
不,不对。
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可那张脸的轮廓还在,眉眼间的神情还在,那副隐约在何处见过的黑框眼镜也在。
我盯着那张焦黑的脸,脑子里有一个画面慢慢地浮现出来。
那张照片,那张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光光的、对着镜头笑的照片......
曾贵仁。
此鬼,好像是曾贵仁?!
? ?来啦来啦||ヽ(* ̄▽ ̄*)ノミ|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