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大半夜,此时正是困顿的时候,骤然听到这么一句话,饶是我,也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什么叫做——
小天的妈妈,昨晚......没了?
时机为何会如此恰巧?
难道是我们去寻寺庙的时候,后方的龙家反倒被邪祟入侵?
不,不可能。
家中没有阴气。
况且,我们最近两次出门都没有将带来的所有鬼器都带出门。
那些东西留在龙家,就算是不能击退鬼物,多少也能留下令我们察觉的痕迹......
我苦思冥想,一时没有发现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差劲。
龙霸天呆立当场,瞳孔凝滞而又缓慢的挪动,轻声问道:
“爸,什么叫做,我妈没了?”
年轻人的脸上没有悲痛,只有茫然。
他似乎觉得是自己昨晚熬夜熬的太狠,有了些幻觉。
又似乎,只是在在希冀老爹收回刚刚的话,哈哈大笑对自己说那是玩笑。
等这个玩笑过去,老爹和他打打闹闹,老妈继续从屋子里出来给他们做早餐。
应当是这样的。
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没有,没有。
龙爸转过头来,看向自家这傻儿子,直至此时,我们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肩头几乎已经全被露水打湿,显然昨夜已经在院子里枯站许久。
龙爸手下不停,继续翻动那些腊肉,似乎是希望它们快些干透:
“......你妈没了。”
“昨晚十点多走的,我那时起来上茅厕,出来时她交代说茅厕的灯坏了,让我小心点,结果我回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快不行了,话也说的断断续续。”
“她没之前交代了家里三张银行卡的密码,说都是给你攒的,留给你娶媳妇用,还让我把腊肉和今年自家新做的粉干面给你带上......”
龙爸神色平静,絮絮叨叨地碎碎念着媳妇交代的一切。
可任谁都能看出他心中的不平静。
因为,他一直来回拨动翻晒的,始终只有一块腊肉。
他没有挪位置,也没有翻动其他腊肉,只是反反复复,将那块腊肉翻过来翻过去,好像这样就能令腊肉极快干透,好完成媳妇所交代的事儿一样。
龙霸天熬夜熬了三晚,本就已经是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听到这话,忍无可忍冲上前,将老爹手中的腊肉一把夺过,狠狠扔到了地上!
龙霸天几乎是要疯了:
“翻什么腊肉?!我妈都没了!你还翻什么腊肉!?”
“你怎么不打120?万一我妈还有救呢?!阿妈半辈子都无病无痛,前年我回家时带你们做全身体检时都是好好地,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
龙霸天情绪相当激动,抓着龙爸的胳膊不停摇摆,秦钺昀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拉架。
羊舌偃还算镇定,皱着眉分别拨打报警电话和急救电话。
我则是迈步向屋内走去,堂屋空荡荡的,灶台冷着,锅碗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穿过堂屋,往左边拐,那是主卧的位置。
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果然找到主卧。
龙家的主卧布置很简单——
一张老式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摆着几样东西:木梳、镜子、一瓶雪花膏。
墙角立着一个老衣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这几乎,就是屋中的全部......
当然,前提是忽略床上的人。
我一步步走过去,还没瞧见龙阿姨,倒是先瞧清楚床头柜上的相框。
那是一张结婚照,黑白的,已经有些年头了。
照片里的龙妈很年轻,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龙爸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也是笑着的,笑得很拘谨,像是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照片有些陈旧,边角泛黄,有几道折痕,但相框是新的。
显然,这么多年下来,这段感情一直都有被好好珍藏。
我挪开视线,看向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龙妈盖着那床蓝格子床单,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比昨晚吃饭时看着更深一些,但神色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我走近几步,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不过不是那种透骨的冰凉,是那种慢慢凉下来的、已经凉透了的温度。
我翻过手腕,用指腹按住她的颈侧——
没有脉搏,皮肤下的血管早就停止跳动。
人死后,体温会逐渐下降。
正常情况下,第一个小时下降一两度,之后每小时下降一度左右,直到与环境温度持平。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确定死亡时间至少在六七个小时以上......
龙爸没有说谎。
我直起身,开始在屋里翻找。
梳妆台的抽屉里有发卡、皮筋、几枚旧硬币。
衣柜里面叠着整齐的衣服,龙妈的在左边,龙爸的在右边。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每一件衣服的口袋,只摸到几颗纽扣、一张购物小票、一团线头。
床底下只有两个搪瓷盆扣在一起,盆底落了一层灰。
没有,全部都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龙妈会把龙霸天的牙齿藏在哪儿?
那两颗牙当年夜遇寺庙时,龙霸天被磕掉的牙齿。
她当年带着孩子从那座庙里跑出来,从那座庙的舌头底下跑出来——
她能捡回那两颗牙,又不肯掏出来给我,肯定也是知道牙齿的重要......
可现在牙齿到底在哪儿?
我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往屋里走。
龙霸天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床上躺着的龙妈。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动,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空空的、茫然的表情。
秦钺昀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
龙爸也进来了,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没有说话。
羊舌偃最后一个进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
“报警了,急救也打了,等着吧。”
我点了点头。
我看着龙霸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他的眼睛盯着床上的龙妈,盯着她的脸,盯着她闭着的眼睛。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斟酌几息,才开口道:
“龙叔,小龙警官。”
两父子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神空洞。
我深吸一口气,才道:
“我需要拔一颗龙阿姨的牙齿。”
“我之所以一直讨要牙齿,是因为我家法门和牙齿有关,只要给我一颗牙齿,我就能知道很多事......”
“阿姨先前不肯...不,先前找不到小龙警官小时候掉的那颗乳牙,所以我们才只能去蹲守,现在阿姨一死,牙齿仍然找不到,但是阿姨的牙齿也是可以的......”
我仔仔细细分析利弊,龙霸天的嘴几度张合,听得认真。
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先前一贯如隐形人一样的龙爸这回倒是十分坚定的开口拒绝:
“不行,我不同意拔我媳妇的牙齿。”
“你们想去处理寺庙的事情我一定支持,但是我们家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