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了几息。
还是嘴里塞着肉的龙霸天率先反应过来,含糊不清地问道:
“爸你知道?”
龙爸没理他,看着我们三个,眼神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不是警惕,也不是拒绝,更像是……
犹豫。
龙爸叹了口气:
“清溪镇就这么大,几十年都风调雨顺,除了尚齿寺,根本也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你说你带任务回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更何况那尚齿寺,对我们村里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
龙霸天愣住,看到我们看他的眼神,下意识反驳老爹:
“老爹你可别冤枉我呀!”
“我刚刚路上才说过我不知道什么尚齿寺,你如今说不是秘密,不是把我往火坑上推吗?我是真不知道啊!”
龙爸放下筷子,端起左上的白酒喝了一口,才指着墙上的照片道:
“你咋不知道?你小时候还遭过那寺庙的事儿嘞!”
“墙上那张你缺两颗门牙的照片,就是你当时和你妈妈走夜路时碰巧撞见那个寺庙,逃跑时磕掉的,不然怎么会那么齐整。”
这回,所有人的视线便又齐齐转移到了墙上那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我刚刚看过,故而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龙爸,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言语。
龙爸挠挠没几根头发的头:
“那个庙,分明早就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时不时就有走夜路的人说能看见那间寺庙,周遭几个村镇的老人基本都知道这事儿,我们还给上头写过信,但是......”
“诶诶诶!”
原先还絮絮叨叨的龙霸天难得严肃起来,郑重道:
“你儿子是警察,你怎么还能说这话?”
“况且,咱们现在不是来了吗?”
龙爸也立马端正起来,抱拳道:
“儿子警官说的是,受老爹一拜!”
龙霸天摆摆手:
“老爹请起——”
“臭小子!你还真受啊!”
“分明是你要拜嘛!”
......
两活宝一样的父子吵吵嚷嚷,一旁温柔的龙妈就捂着嘴偷笑,随后一脸歉意的看向我们:
“客人们别见怪,这两父子就是这样的......”
“或者你们有什么事,也可以问问我,当年我虽然带着小天跑得快,但也算是见过寺庙的人。”
这话一出,咱们当然不可能拒绝。
我礼貌放下筷子:
“那就麻烦阿姨仔仔细细讲一下当年的事情了。”
龙妈没有意外,仔细回忆一阵,将当年的一切娓娓道来: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秋天,和今年差不多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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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早。
我背着三岁的小天,从娘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本来打算住一晚,但因为我的回门我妈和嫂子吵了一架,我夹在中间难受,索性趁着天还没全黑,往家赶。
娘家在山里,出来要走二十多里山路才能到镇上。
我从小走惯了,倒是不怕。
小天趴在我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妈——”
“嗯?”
“还有多久到家呀?”
“快了快了,你睡吧,睡醒了就到了。”
他唔了一声,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山路两边全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暗下去,暗到最后,哪怕有手电筒,也只能看到面前三四步的距离。
我心里有些没底,也有些后悔赌气从娘家出来。
山路上的竹林哗啦啦响,竹叶落了我一身。
我把小天往上托了托,低着头往前走。
然后......
我就看见了那座庙。
它就立在前面的山坡上。
灰墙黑瓦,山门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门框两边有字——
我看清了,左边是“尚”,右边是“齿”。
可那条路我走了二十多年,从没有过什么庙。
我停下脚步。
风还在吹,冷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天在我背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妈,冷。”
我没答话,只是盯着那座庙。
庙门开着。
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一双眼睛。
是很多很多的眼睛,从黑暗里看着我。
这情景,说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我背着小天转身就跑。
可跑出去十几步,我一回头——
那座庙还在前面。
灰墙黑瓦,窄窄的山门,门框两边刻着字。
它就立在那儿,和我刚才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跑——
跑!
跑!
跑!
竹叶打在脸上生疼。
小天被我颠醒了,开始哭,但我没停。
因为我无论跑了多远,只要一回头——
那诡异的庙还在前面。
不,不是前面。
而是,四面。
不管我转向哪个方向,那座庙就在那个方向等着我。
灰墙黑瓦,山门洞开,门里的黑暗像一张嘴......
然后那个东西出来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
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阵风,一股凉意,一种被触碰的感觉——
从我的脚踝往上爬,缠住我的小腿,缠住我的膝盖,缠住我的腰。
像舌头。
像很多很多的舌头。
它们缠着我,把我往那座庙的方向拖。
我拼命挣扎,想喊,喊不出声......
我摔倒了!
我摔倒了!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可更关键的是,小天居然从我背上滑了下去,摔在地上掉了两颗牙!
小天哇的一声哭出来,但那些东西还在缠着我,把我们往庙里拖!
庙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里的黑暗像一张嘴,张着,等着——
我想喊小天快跑,但我发不出声音。
直到,直到......
我的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了一样东西......
是我的平安符。
我婆婆给我求的,说是开过光,让我一直戴着。
我从不离身,刚才摔这一下,它从衣服里滑出来了。
我攥着它四处挥舞。
那些东西——
突然停了。
不是退了,是停了。
缠着我的那些舌头一样的东西,一下子定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缩,缩得很快,像潮水退潮,一眨眼就没了。
我抱着小天爬起来,头也不敢回,拼命往前跑。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看那座庙。
因为我怕它还在。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等我跑到镇上,看见第一户人家的灯光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膝盖破了,血把裤腿染红了一片。
小天还在我怀里,哭累了,睡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
龙妈的声音停了。
我眯着眼睛思索,羊舌偃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秦钺昀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手指,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龙霸天的脸有点白,显然从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他看着他妈,想说什么,又没说。
龙爸伸手拍了拍龙妈的肩膀,起身把窗户关上。
我稍作思索,问道:
“那个平安符,还在吗?”
龙妈看着我,笑了笑,笑得很浅,似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不在了,那个平安符在我们跑出来之后就裂了,我送回寺庙安置,每年逢年过节才去烧香。”
那还真是......
可惜了。
我稍作思索,又问道:
“那,龙霸天当时磕掉的牙齿,你有拿回来吗?”
这回,龙妈唇旁的笑容大了些:
“有!我能感觉寺庙不对,而且庙门上又写了齿什么的,我担心那寺庙害小天,拼这老命捡了回来,一直留着。”
“我去给你们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