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警察在前面带路。
走廊不长,几步就到了。
门开着,里头已经站了几个勘查现场的技术员,戴着白手套,拿着相机,正对着一个靠墙的柜子拍照。
闪光灯啪啪地响,一下一下,照得那柜子忽明忽暗。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柜子是老式的,实木,深棕色,半人高,上面镶着一块玻璃。玻璃是透明的,能看清里头的样子——
空的。
一格一格的,全是空的。
那些格子不大,方方正正,刚好能放下一颗牙齿。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从柜子最上头排到最下头,少说也有两三百个格子。
可如今,却一个牙齿都没有。
羊舌偃走到柜子前,蹲下,仔细看着那些格子,轻声道:
“和店铺里摆放牙齿的柜子真像......”
是的,何止是像。
简直就是复刻版。
甚至此处的格子比我店铺里存放牙齿的格子还多的多,一看就‘藏品颇丰’。
我走进办公室,绕过那些技术员,站到柜子跟前。
一格一格看过去。
空的,空的,空的。
忽然,我的视线停住了。
柜子中间那一层,正中央,有一个格子比其他的都大。
圆形的。
不是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是圆的,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
我指着那个圆形的凹槽:
“这里少了东西。”
秦钺昀凑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圆形……瓶子?罐子?”
“不像。”
羊舌偃也站起身,看着那个凹槽:
“如果是瓶子或者罐子,底座不会这么浅,反倒是有些像是摆件......”
摆件二字一出,我和秦钺昀两人齐齐沉默。
先前才刚刚尽力过向家灭门的案件,如今诊所里四个人又齐齐死于非命,甚至连凶手又都是同一帮人,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事情必定有关联。
那向家失窃的是牙雕,这个诊所失窃的......
莫非,又是一个牙雕?
“查吧。”
我心中叹息,但还是交代道:
“李伟明平时和什么人接触,有没有拍照发过朋友圈,有没有跟人提过这柜子里有什么......”
“郑队,我们搞封建手段可以,但这些东西,还得麻烦你们技术那边。”
郑国栋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手机已经拿去解了,应该很快......你做什么!不要破坏现场!”
最后一句显然不是对着我。
角落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转头一看,秦钺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办公桌那边去了,正蹲在地上,翻着抽屉。
他被呵斥后急忙抬手,尬笑道:
“不好意思,只是有点心急,想到处看看,万一有什么线索……”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我看见他手里捏着什么东西,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是一盒没有拆封的避孕套。
谁能想到找线索能找出来这玩意儿!
气氛尴尬在当场,秦钺昀捏着避孕套,一时间放也不是,拿也不是,脸上表情很微妙:
“要不,我再放回去?”
羊舌偃扫了一眼,一时有些坐立难安,连忙转开视线。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盒东西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抽屉里:
“闭嘴。”
秦钺昀彻底安静了。
郑警官似乎没有料想到我们三人组是这样子的画风,一时间眼神古怪得很,像是看傻子。
我转向郑国栋:
“我们分头查,技术那边盯着手机,看有没有那个圆形摆件的线索。我们去周边走访,问问这个李医生平时是什么样的人。”
郑国栋点头,喊来两个片警,让他们带路。
走出诊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街对面的烧烤摊收了,霓虹灯也灭了大半,只剩下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热气,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夜已经快过完了。
但我知道,事情才刚刚开始。
诊所周边的环境很普通。
一条老街道,两边是居民楼,三四层高,外墙斑驳,晾着衣服,挂着空调外机。
楼下是一排店铺,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早点的,修电动车的,什么都有。
这个点,早市已经开了。
卖菜的小贩支着摊子,把青菜萝卜摆得整整齐齐,跟前围了几个早起买菜的大爷大妈。
讨价还价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混成一片。
秦钺昀走到一个卖菜的摊子前蹲下,装模作样地挑着青菜,实则是露出自己的俊脸,准备施展一出美人计:
“大姐,跟你打听个事。”
那卖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着围裙,手上沾着泥,看了他一眼:
“啥事?”
秦钺昀语速极快:
“对面那牙科诊所,那个李医生,你认识不?”
妇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伟明啊……”
她叹了口气:
“认识,怎么不认识,那虽是个小诊所,只有四个人,但他对咱们这些街坊领居挺好,咱们都叫他李院长哩,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放下手里的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眶有点红:
“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家里穷,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看牙了。他妈牙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硬扛着,也舍不得花钱看......”
“后来他妈牙烂光了,又没钱补牙,只能喝些稀烂的米粥。”
旁边一个买菜的矮个子老太太凑过来,插嘴道:
“这事儿我也知道!李医生小时候就说,长大要当牙医,给老百姓看牙,不收那么多钱。”
另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男人也接话:
“他真做到了。你们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谁家老人在他那儿补过牙镶过牙的,都说便宜。比别处便宜一半还不止。”
卖菜的妇女点点头:
“他这诊所开了快二十年,一直是那个价,晚上别人都下班了,他还开着,说是白天上班的人下班了才能来看牙。”
“或许是太为咱们这些穷老百姓着想,赚的少,到现在都没有娶上媳妇......”
矮个子老太太叹了口气:
“唉,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会被杀了呢?说是一屋子里四口人全死了?谁杀的晓得不?”
片警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大妈,案子还在查,不能乱说。”
老太太连忙摆手:
“我不乱说,不乱说。”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但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一个意思——
李伟明是个好人。
穷苦出身,发奋读书,回来开诊所,便宜看病,工作到很晚。
标准的励志故事。
可是励志故事里的人,主人公不会横死在血泊中,不会被人拔光所有牙齿,更不会在办公室里存放一个类似牙雕的摆件。
“风评竟这么好......”
秦钺昀好奇问道:
“他这诊所开了二十年,就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几个小贩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没有啊,挺正常的。”
“他那人话不多,但和气。”
“见谁都笑眯眯的。”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
“诶?你们打听李伟明?”
“我知道一件奇怪的事……你们要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