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年长的小厮从火炉旁站起身来,迅速跑到了后院,温昭跟过去,看到他与后院一楼右厢房的一位妇人招招手,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子,走出屋子,跟着他走到院子一个小角落,小厮看了看前后无人,才低声道:“你想法子,今日就把这工作辞了,咱们回老家避一避。”
妇人有些不解,问:“怎么了?这都快要到年关了,此时辞了工作,咱们过年吃什么、喝什么?”
“那也得有命撑到年关啊!”小厮压低了声音吼她:“我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今日必须回家,我一会儿就去前院摔一脚,摔出一点儿小伤出来请辞,我等你到晚上,酉时你若还没回家,我就自己走!”
说完扭头就走,也不管妇人是否答应,他飞快地跑到前院,借着给大家送茶水的缘由,上了前厅的二楼,然后换了空了的茶壶,于二楼的楼梯上滚下来,捧着右腿哎呦哎呦的叫。
妇人听到动静,从后院跑过来,跌坐在小厮身旁放声痛哭,天塌了一般,负责纺纱的管事从二楼的一个房间推门走出来,看到这番乱象,蹙了眉头,问:“这是怎么了?”
妇人便又哭又闹地将她夫君的伤说了,说完了又问:“人是在织造署摔的,织造署要负责给我家夫君治病吧?”
管事的没有接话,妇人就开始撒泼:“黄道婆,我夫妇二人在你手下做了十几年的工,如今我夫君受伤了,你一点银两也不愿出吗,既是如此,我夫妇二人今日便请辞,再也不在你这里做工了!”
黄道婆。
史书上写过的,发明改良出脚踏纺车的,正是此人。
温昭看向二楼,见她满脸冷漠,从袖中拽出一只荷包,远远抛过去,冷漠道:“准了,你们夫妇二人,今日便离开吧,解除雇佣关系的契约一会儿便会送到。”
而后利落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妇人见目的达到,赶忙将荷包塞进怀里,架起自己的丈夫,一脚深一脚浅地离开了织造署。
温昭看得有些疑惑,她凑在肃恒身旁,低声道:“我看史书上写,在州府的织造署做工的,都是被控制着的匠人,和一些罪犯女眷,她们大多一生都被控制,无法轻易离开,从事别的工作。”
“是。”肃恒也凑在她耳边,低声回应:“但也会有少量的在民间雇佣的技术好的雇佣匠,一般来讲,这种雇佣关系,差不多也算是强制性的,不会放人离开的,这个黄道婆,倒是很好说话。”
“嗯。”温昭抬起手指,抵住他的胸口,让他说话的气息退离自己的耳边,给他下命令:“你追上那对夫妇,套一下关于黄道婆和张泉的事出来,我去一下刺史府,看看他所收的赋税账目到底是多少,怎么和交到京中的数目对不上号。”
“是。”肃恒领了命令,几步追出了院子,温昭轻手轻脚地踏上二楼,找到黄道婆的屋子,稍稍推开一个门缝,迷药蝴蝶飞进去,不过几息,便听到她扑倒在桌面的声音。
温昭慢慢将房门推开,走进去,又关上,看到这位管事房中叠放的整整齐齐的纺纱工具,而她的右前方,正是一个组装好的脚踏纺车。
温昭走过去,调出历史资料,与这辆纺车做对比,发现只有一些微小的不同,她试图凑近了研究,忽而看到,在睡梦中的黄道婆,眼角落下一滴泪来。
温昭停住脚步,看到在噩梦中挣扎的女子,嘴巴开开合合,挣扎着吐出一句梦话:“阿婉。”
阿婉是谁,是她的亲人,或是她的好友吗?
温昭伸出手指,一片映梦芯片捏在手中,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她在屋中搜查片刻后,悄悄离开,易了妆容,换了着装,点了一小块迷香,混入织工中,打听到一些关于阿婉的消息,而后又溜进齐州府衙的架阁库,翻到了记录赋税的账册。
果然也是贪了不少,只布帛税赋一项,国库只收到一万五千两,账册上却记录了两万三千两,这还不算成型的布匹。
温昭召唤了武一出来,让其将所有账册都录入一份,才出了府衙,一路向北,来到了张泉的家门口,而后一抬头,正看到肃恒半蹲在屋檐上,偷听着屋中密话。
温昭被抱着落在肃恒身旁,同他一起听到了一句谄媚:“您放心,等京中的嘉奖下来,小的必不会忘记刺史大人的栽培,且刺史大人规定的布匹数量,也会如期上交,不会延误了向京中上贡的期限的。”
“如此便好。”一位中年男子与张泉对坐,将他推过去的银票收了,塞进袖子里,露出一个微笑,“还有一件事,是刺史大人吩咐的,说你既与胡长史的女儿议了亲,那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往日在织造署与那些织工如何纠缠玩闹,都没关系,但等京中的嘉奖下来,你大小也算是一个官了,做了官,便不可再如此放浪形骸,要收起心来,否则惹怒了胡长史,刺史也是不愿袒护你的。”
“是,是,小的明白了。”张泉谦卑道:“小的之后一定洁身自好,不再受她们的诱惑,一定安下心来,与胡小姐好好过日子。”
“嗯。”中年男子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才起身离开,张泉弓着身子将人送出大门,看着他上了马车,才回转屋中,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堆香囊和手帕出来,犹豫了一瞬,而后便将它们统统倒进了火炉中。
温昭眼神还行,在一众香囊中,看到一只绣着鸳鸯的粉色香囊上,绣着一个“婉”字。
而其他香囊上的针脚与图案,也各有不同,有一只手帕上,还绣着一个“兰”字。
她听到张泉骂了一句:“娘的,这胡家的小姐竟如此善妒,以后嫁过来,我非要好好管教一番不可!”
温昭听得皱起眉头,有了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