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深秋。
冷宫,夜幕低垂,勾檐上一轮残月。
男人大步走进来,玄色暗纹龙袍勾勒得身形挺拔峭峻,他沉着脸,一挥手,太监将手中托盘放在桌子上,躬身退下。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玉壶酒和一个酒盅。
萧玄凤居高临下,目光阴翳凉薄,冷声问:
“皇后,你知罪吗?”
“臣妾知罪。”
洛珑俯首跪拜,她的回答让萧玄凤很意外,反而噎了声。
良久,他嗓音低哑,透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你若是愿意留下,继续做朕的皇后,朕可以既往不咎,你若是非要离开,莫怪朕狠心。”
“臣妾求陛下赐死。”
洛珑抬起头,额头光洁,鼻梁挺秀,眼神冷淡压着积怨,左眉中一颗朱砂痣轻轻跳动。
一年前,皇帝萧玄凤御驾亲征北越国,她作为摄政皇后执掌朝政,破晓就开始临朝,深夜还在批阅奏折,兢兢业业替他守护了朝堂。
终于盼来皇帝凯旋回朝,他却带回来一样战利品,是个女人。
那日,洛珑率领文武百官在皇宫门口迎接,红毯铺就十里,百姓夹道欢迎,人声鼎沸。
萧玄凤骑着黑色高头战马缓缓走过红毯,一身黑色轻甲包裹着修长身躯,剑眉压着一双狭长眸子,眼神冷郁,马鞍前,带着一个异族的曼妙少女。
“朕将北越国的公主带回来了,要纳入后宫,皇后,你没意见吧?”
语气中满是挑衅。
洛珑眉梢微挑,波澜不惊:“臣妾替陛下安排新人入宫。”
看到她如此,萧玄凤眼中有丝丝怨毒。
洛珑根本不在意后宫再多一个,反正她要离开了,皇帝在出征前亲口答应,一年的冷静后,如若她坚持离开,就应允。
君无戏言。
侍寝前夜,皇帝让她教公主侍寝的规矩。
这明明应该是后宫的教习嬷嬷来做,又是赤裸裸的羞辱。
洛珑看到公主一枚指甲的颜色有异,发现其中藏有毒药,斥令让她交代,公主败露,吞下毒药,七窍流血而亡。
公主进宫前搜过身,并没有夹带毒药,这个毒药从何而来?
洛珑还没来得及继续查办,打入冷宫的圣旨就到了,随之而来的,就是这壶毒酒。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家自古多薄情,是自己飞蛾扑火。
咎由自取。
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伴着丝绸摩擦的沙沙声。
贵妃何娟儿在宫女们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
她打扮得一如既往的精致温婉,见此情景,连忙跪在萧玄凤面前,柔声哀求:
“陛下,虽然小珑私自赐死了公主,请看在您出征这一年,她和裴相国一起日夜操劳,料理朝政,就饶了她这一次吧。”
她着重把“和裴相国一起日夜操劳”咬得特别抑扬顿挫。
萧玄凤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
洛珑侧目睇她,坦言说出:“贵妃,你不要别有用心胡乱攀扯裴相国,本宫料理国事都是好几个官员陪同,从未和他私下相处。”
何娟儿看向她,眼睫挂了泪:
“小珑,你怎么这样恶意揣摩我,我们俩从嫁入皇家前就是闺中密友,我何曾对你有过恶意?”
洛珑抿抿唇,轻嗤低笑:“从你未出阁就上了我夫君的床榻开始。”
此话一出,何娟儿和萧玄凤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萧玄凤低声说:“朕已经跟你解释过了,那是太后应允的,况且那一日朕……”
洛珑冷声打断他牙碜的解释:
“本宫只是恶心了一次而已,后面就习惯了。”
她看向何娟儿:
“你还是把精力放在淑妃、静妃、德妃,九嫔九婕妤十二美人,年年来的秀女身上,有的是你要操心的,不必在这里兔死狐悲。”
何娟儿尴尬地扬起脸,对萧玄凤噎声说:
“陛下,臣妾也是一番好意,小珑虽然不领情,还是请您看在她服侍您五年的份上,饶她一命,否则也不好向前朝大臣们交代,裴相国一向对小珑很维护,怕会引起朝堂动荡。”
她越说萧玄凤越生气,他手一挥:
“你说的朕都听到了,下去吧!”
何娟儿目的已经达到,唇角勾出一抹阴恶的笑,袅袅娜娜起身退下。
洛珑跪在地上,并没有理会他们俩,而是侧目看向桌子上那壶酒,眼睫微颤。
那壶酒,贴身宫女玉珠应该已经调换。
一个时辰前——
玉珠来到冷宫悄声跟她禀报:
“娘娘,皇上今晚要给您赐毒酒,王太医备好了假死药,十个时辰后醒过来,您想办法让皇上允许你在娘家停尸,到时候奴婢接应您,出京的车辇银票都准备好了。”
洛珑默默点头。
玉珠有些犹豫:“娘娘,您真打算走最后一步?这件事必是有人向皇上断章取义告黑状,您不再跟皇上解释清楚?”
洛珑哼笑:“整个后宫谁能带进毒药?这不是一目了然?再不走,恐怕连这最后机会也没有了。”
玉珠轻叹。
皇帝竟然如此狠决,不顾及和娘娘少年夫妻的情谊,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洛珑将手抚在玉珠脸颊上:
“你从八岁就跟着本宫,这些年辛苦了,最后还是落得和本宫颠沛流离。”
“玉珠永远追随小姐。”玉珠换了称呼,噎声说。
此时——
玉珠的尸体躺在阴暗宫墙下,两个太监收起手上的麻绳,低声说:“皇帝打算用假毒酒吓唬皇后,主子让你将那壶酒换成真的毒酒。”
玉珠的尸体被拖走,死不瞑目。
——
冷宫中。
萧玄凤呼吸沉重,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手背青筋暴露。
他让太监扮成北越国奸细,将毒药给公主,然后带到洛珑面前,看洛珑怎么处置。
洛珑没有放任公主来行刺他。
他听到密报后很欣慰。
夫妻间的情分还是有的,却非要离他而去,吓唬吓唬她,让她死了这份心。
萧玄凤冷声斥责:
“朕没有责怪你不能生育,还让你掌管前朝后宫,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非要离宫?”
洛珑没有理会他的诘问,而是俯首叩拜:
“感谢陛下留臣妾全尸,臣妾还有一事相求,臣妾死后,请把臣妾的尸身放在臣妾娘家府中停放一日,让玉珠守灵,臣妾感恩不尽。”
萧玄凤眼底压着暴怒,他抓住洛珑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你要离开,是不是想跟裴月清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