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栋干净又安静的住院大楼,外头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月眯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她伸手拉住顾辰的胳膊。
顾辰没说话,从见到王建军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过话,现在更是像个闷葫芦。
两人一言不发地坐上公共汽车,又一言不发地找了个了招待所住进去。
招待所的房间又小又暗,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霉味。
顾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斑驳的水泥地,一动不动。
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叫卖声和车铃铛声。
“我下去买点饭。”苏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顾辰没动,也没出声。
苏月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绷紧的下巴。
“顾辰,你瞅瞅我。”
顾辰还是没动。
“王主任说能治。”苏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寂静的水面上,“能治,这比啥都重要,你听见没?”
“一千五百块。”顾辰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在磨,“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钱?”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不是疑问,是认命。
“八百多块钱,连个零头都不够,回吧,苏月,别折腾了,这就是我的命。”
苏月看着他,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但她没骂人,她就是看着他,然后把自己的手,盖在了他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大手上。
“回去干啥?”她问,“回去继续当个瘸子,让你妈和你妹天天为你操心掉眼泪?还是回去等着村里人戳你脊梁骨,说你顾辰是个废人,娶了个好媳妇儿也留不住?”
她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在顾辰心上。
“钱的事,你不用管。”苏月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我来挣,就一定能挣到。”
顾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觉得苏月是在说胡话,八百五十块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一千五百块,那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
“你别不信。”苏月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来省城的路上我就一直在瞅,这地方跟咱们县城不一样。”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给顾辰算账。
“你瞅瞅火车站那块儿,还有咱们住的这附近,到处都是穿着工服的工人,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这些人,兜里有闲钱,嘴也馋,他们舍得花钱买点好吃的。”
“咱们带来的那八百五十块,先拿出一部分给医院交了押金,把床位定下来,剩下的,就是咱们的本钱。”
“用这点本钱,咱们就能钱生钱。”
顾辰皱起了眉:“干啥?卖雪花酥?”
“不行。”苏月摇头摇得像拨浪鼓,“雪花酥那玩意儿本钱太高了,白糖、麦芽糖、还有奶粉,在省城这地方,咱们没路子,价钱肯定高,卖贵了,买的人少,卖便宜了,咱们不挣钱。”
她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咱们得做个新东西,一个他们没见过,又好吃,又便宜的东西。”
“啥东西?”顾辰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我想想啊,”苏月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就做……炸糕吧!不是咱们平时吃的那种,是一种改良过的,用糯米粉和面粉混在一起,揉成小饼,里面可以包上豆沙或者红糖,下油锅里炸得金黄金黄的,外面脆,里面又软又糯。”
她越说越兴奋,好像那金黄的炸糕已经摆在了眼前。
“这玩意儿本钱低,糯米粉和面粉哪儿都买得到,油和糖也费不了多少,一个炸糕,咱们就卖一毛钱,或者一毛五,个头做大点,那些工人下了班,学生放了学,花一毛钱买个热乎乎的炸糕垫垫肚子,谁不乐意?”
顾辰的心,被她这番话说得动了一下,但理智很快又把他拉了回来。
“摆摊?这可是省城。”
“怕啥?”苏月一拍大腿,“现在政策都松动了,报纸上天天说要搞活经济,支持个体户,咱们这是凭手艺吃饭,又不偷不抢,光明正大。”
她看顾辰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再说了,咱们也不是非得摆在最显眼的大街上,找个巷子口,或者工厂门口,打一枪换个地方,他们总不能天天逮咱们吧?咱们动作快点,卖完就收摊。”
苏月抓着顾辰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给我算笔账,一个炸糕,就算咱们只挣五分钱,一天卖两百个,就是十块钱,一个月下来是多少?三百块!要是生意好,一天卖他个四百个呢?那就是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块!”
“一千五百块,多吗?咱们俩辛苦两三个月,这钱不就挣出来了吗?”
顾辰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
他从来没想过,钱可以这么算。
他也从来没想过,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数字,在苏月嘴里,好像努努力就能够着了。
“到时候,咱们就在这招待所里干。你力气大,就帮我揉面,我眼神好,我来包馅儿,我出去卖。等下午人多的时候,你再帮我把东西送到摊子上。”
“等你的腿好了,”苏月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很温柔,“等你好了,你就能站在我身边,帮我收钱,帮我吆喝。他们再瞅你的时候,就不会说你是瘸子,只会说,那是苏月她男人,能干着呢!”
招待所的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月身上。
顾辰看着她,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心口那个被一千五百块砸出来的大窟窿,好像被她用这些话,一点一点地给填满了,填得暖乎乎的。
过了很久很久,顾辰才反手握住了苏月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热,布满了粗糙的茧子,握得苏月的手都有点疼。
他看着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