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张桂芬听到这个声音,火一下就上来了,是老二家的媳妇赵芬芳。
她最看不上这个弟媳妇了,嘴碎,村里有点什么事,她不嚷嚷得全村知道不算完。
张桂芬把手里的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她穿上外褂就要往外走,嘴里说:“我看看她要干啥!”
苏月一听,心里急了,她身上还疼得厉害,但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知道,现在可不能让张桂芬出去,张桂芬那脾气,一出去肯定跟赵芬芳吵起来,一吵起来,人就都围过来了,到时候人多嘴杂的,糖的事就瞒不住了。
她赶紧拉住张桂芬,“妈,您别去,我去。”
张桂芬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她那累得不行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月也没多说啥,就对她摇了摇头,她转过身,对着院子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看着又累又委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过去把门闩拉开。
门一开,赵芬芳那张抹了雪花膏,白得有点不自然的脸就探了进来,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苏月,那双小眼睛骨碌碌地转,不知道在想啥。
“哎哟,是小月啊,二婶昨晚看到你们拉了一车好东西回来,小辰行啊,刚结婚就知道疼媳妇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往院子里挤,眼睛一个劲儿往里看,想找那“一车好东西”在哪。
苏月没让她进来,身子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声音疲惫的说。
“二婶,您快别这么说了,哪是啥好东西啊,快别提了……”
她这个样子,把赵芬芳给看愣了。
苏月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用鼻子吸了吸气,让开身子,指着院子中间那辆空板车。
“二婶,您自个儿看吧,车上哪有东西。”
赵芬芳伸长了脖子,果然看见院里只有一辆空板车,车轱辘上还糊着厚厚的黄泥,她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马上又换上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
“空的?不对啊,我昨晚明明看到车上堆得跟小山一样,还盖着布呢,咋地,一晚上就飞了?”
苏月听了,眼泪水都快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
“二婶……那不是啥金贵东西,那是我……我从娘家拉回来的嫁妆。”
“嫁妆?”赵芬芳的嗓门又高了,“啥嫁妆要用板车拉,还弄得跟做贼一样大半夜的?”
苏月低下头,一副不好意思说的样子。
“二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是啥情况。我爸走得早,我妈是我后妈……我嫁人,她啥也没给,前两天我不是回门了嘛,我就想,她好歹也养了我几年,总得给我点东西。我就……我就硬着头皮跟她要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赵芬芳,那眼神里的委屈和心酸,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我那后妈,被我缠得没办法,就把家里几床不用的旧棉被,还有些磕了边的锅碗瓢盆,都给了我,她说,这就是我的嫁妆了,以后就别再回去了,她嫌那些东西放家里碍事,让我赶紧拉走。”
说到这,苏月的眼泪真的在眼眶里打转。
“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但好歹也是个念想,我怕白天拉回来被人看见了笑话,笑话我嫁得寒酸,也笑话顾家娶的媳妇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所以才想着,跟顾辰俩人,趁着天黑偷偷拉回来……谁知道半路上车轮子陷到泥坑里了,弄了大半夜,顾辰的腿……腿伤都加重了。”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既解释了为什么有一车东西,还把半夜回家、顾辰腿伤加重这些事全都串了起来。
最要紧的是,她这么一说,就成了一个被后妈欺负,还处处为婆家着想的可怜小媳妇。
这年头,村里人就爱听这种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尤其是关于后妈和继女的戏码,一听就信了七八分。
赵芬芳站在那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啥了。
她本来是来占便宜的,要是顾家真弄来了啥糖啊布啊的好东西,她怎么也得要点走。
可现在,苏月说那是一车破烂嫁妆。
她要是说“你这嫁妆也太寒酸了”,那不是当面打苏月的脸。
可她要是顺着说“没事,东西不值钱心意重”,那她今天不是白跑一趟了?
赵芬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干笑两声:“原来是这样啊……那啥,小辰的腿不要紧吧?”
“还在屋里躺着呢,疼得一头汗。”苏月立刻接话,脸上的担忧不像是装的,“妈正在屋里照顾他。”
赵芬芳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跟张桂芬冷冷的眼神对上了,她脖子一缩,心里那点不甘心也全没了。
她知道张桂芬的脾气,这会儿进去,指定没好果子吃。
“咳,那啥,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猪还没喂呢。”赵芬芳随便找了个理由,转身就走,走得飞快,生怕被张桂芬逮住骂。
看着赵芬芳灰溜溜的背影,苏月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事算是暂时过去了。
她关上院门,插上门栓,一转身,就看见张桂芬站在那儿,正盯着她看。
张桂芬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苏月。
她不像赵芬芳那么好糊弄。
刚才苏月和赵芬芳的对话,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苏月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赵芬芳那个长舌妇都给说走了,确实有本事。
但是,张桂芬心里的疑问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她的眼神从苏月那张很累的脸上,慢慢挪到了院子里的空板车上,最后,她的眼光停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泥地还是湿的,板车轮子压出了两道很深的车印,从院门口一直到院子中间。
然后,从院子中间,又多了几道更深、更乱的拖东西的印子,歪歪扭扭的,一直通向后院墙角那边。
苏月昨晚太累了,虽然拿扫帚扫了,但那么重的东西在湿泥地上拖,印子哪能全扫干净?早上天一亮,看得清清楚楚。
张桂芬心里有数了。
嫁妆?几床旧棉被和锅碗瓢盆,要用那么大的麻袋装?还要四个?最重要的是,那些东西,有那么重吗?能把板车压得陷进泥坑里,能把地拖出那么深的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