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听完就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把这儿的糖全买了?她晓不晓得自个儿在说啥?
他的脸都气白了,一下子就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苏月,你闹够了没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又低又沉,里头压着火。
苏月被他甩开手,也没恼。
她反而往前站了一步,迎上他那冒着火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又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她没回他那句话,反倒问了他一句,“顾辰,你想不想治好你的腿?”
她停了一下,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瞅着他,又问。
“想不想让村里那些人在背后,再也不敢叫你瘸子?”
“瘸子”这两个字,就跟一根烧红的针一样,一下子扎进了顾辰的心里。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白得有点吓人。
垂在身侧的那双手,骨节捏得嘎嘣响。
一股火从脚底板就往上冲,他想骂人,想吼她一句,你知道个啥!!
可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苏月眼睛里的东西。
那里面是为他难受,为他心疼,没有一点点看不起他、嘲笑他的意思。
那种眼神,干净得让他心里头发慌。
苏月没等他开口说话,趁机把刚才从那个售货员大姐那套来的话,一五一十全说了。
“南边最大的那个糖厂出事了,厂子都停了,这事上头怕乱,把消息压着呢,外头人都不知道。”
“现在供销社里卖的这些糖,都是以前的存货,我刚问了,那个售货员的表哥就在县里食品站上班,他亲口说的!”
“你琢磨琢磨,存货能有多少?等这些卖完了,下一批啥时候来谁都说不准!到时候这糖价,肯定得往天上跑!”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把这事说得像是一道算术题,每一步都有根有据,而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念头。
顾辰是当兵下来的,在部队里待过,脑子不糊涂。
他有军人的那种敏锐,也懂得分析判断。
他听着苏月的话,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这事听着太悬了,跟听故事一样。
可她说的每一步,道理上都对。
特别是那个“售货员的亲戚”这消息路子,听起来……还真有点那么回事。
这个年头,能有个在站里上班的职员,那说出来的话,确实比老百姓知道的多。
他心里的那股子怀疑,和他自个儿都没察觉到的那一点点盼头,开始在他脑子里打架。
打得他脑仁都疼。
顾辰犹豫了半天,问了个最要紧的问题,“钱呢?”
“我们家,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苏月自信地笑了。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又指了指他的心口。
“消息就是钱,敢不敢干才是要紧的,至于本钱……”
她看着顾辰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我有法子。”
顾辰不说话,他们家的情况,他最清楚,全靠他那点退伍费支撑,加上他治腿和娶媳妇花了不少钱,家里最多也就只剩个四十来块。
再多的,根本没有。
苏月哪里去要钱?
“彩礼。”苏月说了两个字。
顾辰听了,眉头拧得更紧。
苏月看他脸色一变,心里清楚,这钱说出去,顾辰心里头肯定不好受。
但是该要回来的,她必须要回来。
“不是顾家的钱。”苏月语气放缓了些,眼神一变,“是我的嫁妆,我妈给我的嫁妆。”
顾辰一怔,他没听过这事。
“我妈走得早,她怕我受委屈,提前给我攒了钱,还有一些金银首饰。”
苏月说到这里,声音冷了下来。
“结果呢?沈浩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和我后妈算计我,把我妈给我的东西,全给弄走了,我嫁过来才知道,嫁妆箱子是空的!”
顾辰听完彻底懵了,他只知道苏月之前和沈浩有些不清不楚。
他甚至以为苏月一直喜欢沈浩。
但没想到,事实和苏月说的完全不符。
他以前听到的版本,都是大队里传的。
说苏月嫌弃他,说苏月缠着沈浩,说苏月是为了气沈浩才嫁给他的。
“那你和沈浩......”顾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一句话。
苏月看着他发白的脸,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顾辰。”苏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坚定。
“我和沈浩,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关系,他是个骗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你忘了?要不是那次你救了我,我……”
苏月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有些事,上辈子她到死才想明白。
沈浩那个读书人,看着斯斯文文,一肚子坏水,他故意约她去村口的玉米地,说什么有重要的话讲。
她傻乎乎地去了,等了半天没见着沈浩,却等来了村里有名的二流子王麻子。
沈浩的算盘打得精,他想来一出英雄救美,让她死心塌地。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半路会杀出个顾辰。
顾辰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天。
那天他刚从部队退下来,背着个绿色的帆布包,一身旧军装还没换,就往家里走。
离村口还有一段路,就听见玉米地里头有动静,女人的哭喊声,还有男人的骂声。
他那时候浑身的血还是热的,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
高粱秆子一样高的玉米林子里,大队里的二流子,正把苏月按在地上,手脚不干不净地在撕扯她的衣服。
那时候的苏月,脸上全是泥和泪,眼睛里是吓破了胆的慌张,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
他一脚就把二流子踹开了,两个人就那么在玉米地里打了起来。
二流子哪儿是他的对手,没几下就被他打得爬不起来。
可他没想到,二流子从地上爬起来后,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还一边喊,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苏月不要脸,大白天勾引他。
等他把苏月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人听见动静过来了。
再后来的事,就全乱了套。
村里人就信那个二流子的话,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说苏家这个城里来的闺女,看着娇滴滴的,骨子里骚得很,天天跟在知青身后跑,现在连二流子都勾引。
苏家在也是要脸面的,苏月的爹当即就气病了,她那个后妈刘翠兰更是天天指着鼻子骂她丢人现眼。
事情闹得那么大,苏月的名声全完了。
他娘张桂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一拍大腿,就托了媒人上苏家去提亲。
一个是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瘸子,一个是名声扫地的城里姑娘。
他娘觉得,这简直是天作之合。
还能用二十块钱的彩礼,就给他娶个城里媳妇,说出去都有面子。
苏家那边,她那个后妈巴不得赶紧把她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一听有人要,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就这样,他跟她,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稀里糊涂就成了一家人。
他一直以为,苏月心里头是有沈浩的,嫁给他,不过是苏家为了遮丑,她自个儿也是破罐子破摔。
所以她嫌弃他,看不起他,他都认了。
原来……真相是这样。
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和憋屈,堵在顾辰的胸口,烧得他喉咙发干。
苏月看着他脸上变来变去的神色,从煞白到涨红,就知道他全想明白了。
这个男人,就是一头犟驴,可心是好的,是热的。
上辈子是她眼瞎,把他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顾辰,”苏月轻轻地喊了他一声,把他从翻腾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我的嫁妆和彩礼,这笔钱,我要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