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一下子就醒了，是吓醒的。
醒过来的时候身上都是汗，心跳得厉害。
她喘着气坐起来，看了看旁边，还是那个又黑又破的土屋，顾辰睡在边上，跟昨晚睡着的时候一个样。
还好，只是个梦。
可那梦也太真了。
梦里头不是冬天，是夏天，太阳晒得地都烫脚。
供销社门口挤了一堆人，个个满头大汗。
大家都在抢白糖，里头卖东西的扯着嗓子喊“没了，没了”，那喊声苏月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想起来了。
这哪是梦啊，这是她上辈子经过的事儿呀！
就在开春没多久，天一热，全国的糖就一下子不够卖了，好像是听说糖厂出了点事。
然后白糖的价钱，几天就翻了好几倍，有钱都买不着。
当时好些人就是提前存了糖，一下就发了家。
想到这，苏月的心跳总算慢下来了，可人却激动起来了。
她得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顾辰。
这男的躺得笔直，闭着眼，呼吸也装得挺匀乎。
可他耳朵根子都红了，一看就是在装睡。
这个男人，真有意思。
苏月心里偷着乐，一个主意立马就在脑子里冒了出来。
要去县城，她一个人去不安全，再说了，她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什么票也没有。
而且她觉得，这事儿得让顾辰跟着她一起，得让他一开始就知道她在干嘛。
……
第二天吃早饭，桌上的气氛还是怪怪的。
顾小妹看苏月那眼神，还是跟看仇人一样。
张桂芬呢，不说话，眼神就在苏月和顾辰身上来回转，也不知道在琢磨啥。
苏月今天倒是依然乖巧，帮忙端饭摆碗筷。
等人都坐下了，她才小声开了口。
“妈，我想跟顾辰去一趟县城。”
张桂芬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去县城干啥？那是要花钱的地方，家里没钱给你乱花。”
她话才说完，顾小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去县城？我看你是想找借口跑回城里去吧！”
她站起来，指着苏月就说。
“哥！你可不能信她！她就是个骗子！昨天是装的，今天就想跑！”
那声音又尖又响，感觉全是恨意。
苏月听了，内心叹了口气，没跟她吵，转头看着顾辰。
她声音放得很软，听着有点撒娇，又有点委屈道。
“老公，按这儿的规矩，我过门三天该回娘家看看，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这理由，谁也说不出不对来，回娘家，是这个年代传下来的习俗。
果然，张桂芬张了张嘴，没说出啥。
苏月还看着顾辰，眼睛里都是期待。
“再说了，嫁给你之后，我们还没一起正经出去过呢。”
“我就想跟你一起去县城逛逛，买点回门的东西，难道……你不想跟我一起出门吗？”
最后这句，她问得挺小心翼翼的。
顾辰的心给问得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苏月那双清亮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了当初对他的讨厌，反而全是小媳妇对丈夫的依赖。
这还是苏月头一回，主动要他陪着。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觉得和他走在一起都丢人。
他脑子里乱得很。
一边觉得这女人太会演戏，不能信。
一边又忍不住想起昨天她护着他的样子，想起她说要治好他腿时那认真的样子。
那句“不想跟我一起出门吗”，就跟个小羽毛似的，在他心上挠了一下。
痒痒的，麻麻的。
让他怎么也说不出个“不”字。
“哥，你别听她的！”顾小妹还在旁边叫。
张桂芬也拉着个脸，内心有些不满意。
就在全家人的注视中，顾辰把筷子放下了。
他顶着他妈和他妹不明白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里全是他自己的媳妇儿，喉咙动了动。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我陪你去。”
就三个字。
屋子里一下子就没声了。
顾小妹眼睛瞪得老大，嘴张得都能塞个鸡蛋了。
她哥……竟然为了这个女人，第二次跟她对着干？
张桂芬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儿子那个没得商量的表情，心里乱成一团。
完了，她儿子这是彻底被苏月给迷住了。
可也不知道为啥，她心里又没想的那么火大，反倒有那么一点点……松快？
而这场饭桌上的仗，以苏月的完胜告终。
……
去县城要先去镇上搭公共汽车，而这去镇上的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苏月心情挺好，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走道都一蹦一跳的。
顾辰走在她旁边，还是不说话。
他那条腿有伤，走不快，一步一步拖着走。
苏月注意到了，就主动走慢了点，跟他一个速度。
“你看那棵树，长得好怪。”
“老公，你以前当兵的时候，是不是去过好多地方？”
“一会我们先去供销社看看。”
苏月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拼命找话说。
她也知道顾辰闷，不指望他回答，就是想让他习惯自己在他身边，习惯自己的声音。
顾辰大多数时候就是“嗯”一声，要不就干脆不说话。
可他那眼角，一直在偷偷看旁边这个一蹦一跳的女人。
太阳照着，她脸白白的，笑起来眼睛弯得跟月牙似的。
他发现，她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心里那堵墙，因为腿瘸了自己砌起来的墙，不知不觉又被她给弄开了一道缝。
两个人之间那种又尴尬又有点说不清的气氛，就在这一路她说到他听到中，悄悄变了。
走了快一个钟头，总算能看见镇子的样子了。
两人在镇上的汽车站，一人花了五角钱买了票，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车上人挤人，味道也不好闻。
好不容易到了县城，苏月第一时间就拉着顾辰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没走多久，苏月一眼就看见了那栋青砖瓦房，门口还挂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红字。
供销社。
她心跳开始快了，又激动又紧张。
上辈子的事儿，到底准不准？
她这辈子第一笔钱，真能从这儿挣到吗？
苏月吸了口气，让自己别那么激动。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顾辰，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她主动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那只都是茧子的大手。
“走，老公，我们进去！”
顾辰身子一下就僵了，还没明白过来，就被她拉着，往那个供销社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