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总往外跑,其实就是在琢磨这个事。”苏月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到处转悠,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咱们自己买个铺面。有个自己的地方,那才叫真正的安稳,才叫有了根。到时候,咱们把它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就不用像现在这样,挤在这个小棚子里了。”
买铺面!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张桂芬的脑子里。
她这辈子,想都不敢想这种事!
“买……买铺面?”她结结巴巴地问,“那得多少钱啊!咱们……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钱是不够,但可以攒嘛。”苏月笑着说,“所以我才想多看看,多了解了解行情,这事不急,就是我心里一个念想,一个长远的目标,您先别跟小妹他们说,免得他们跟着分心。”
这个“长远目标”的说法,成功地安抚了张桂芬。
虽然觉得买铺面这事遥远得像在做梦,但儿媳有这份长远打算,说明她是真心想把这个家经营好。
“行,你有数就行。”张桂芬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转而被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如果真能有个自己的铺子,那可就太好了!
打发了婆婆,苏月松了口气,但她知道,顾辰那边,是糊弄不过去的。
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下,苏月照例给顾辰按摩伤腿。
他的腿恢复得很好,肌肉已经重新变得结实有力,只是皮肤上还留着手术的疤痕。
“今天又去政府大院了?”顾辰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嗯。”苏月手上动作没停。
“见到那个钱科长了?”
“没有。”苏月叹了口气,“我去了工商局,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倒是从一个扫地的大爷那儿打听到了点消息,坐实了有这么个人。”
她把政府大院里跑断腿、还被人当成投机倒把分子训斥的经历,都跟顾辰说了。
顾辰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苏月说完,他才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按摩的手。
“别去了。”他哑声说。
苏月一愣:“不去怎么行?这事必须办成。”
“我不是说放弃。”顾辰的另一只手,抚上她微蹙的眉头,轻轻揉了揉,“我是说,他们不把你当回事,你去一百趟也没用。”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苏月有些泄气。
“这件事,交给我。”顾辰的眼神很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那个钱科长,还有那个新科室,都告诉我。”
苏月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部轮廓分明,曾经因为伤痛和颓丧而消沉的眉眼,如今已经重新染上了军人特有的锐利和沉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伤员,却忘了他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顾辰,是那个在枪林弹雨中立下站功的英雄,他有的,绝不仅仅是蛮力。
苏月的心安定了下来,她选择相信他。
她将自己打听到的所有信息,包括那个“个体经济管理科”和“铁面钱科长”,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辰。
顾辰听完,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脑子里构建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这几天,你别去了,安心看店,让我想想办法。”
“你想怎么做?”苏月好奇地问。
顾辰却卖了个关子,只是反手捏了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调侃,“山人自有妙计,你老公还没废到让自己的老婆在外面冲锋陷阵的地步。”
他这话,让苏月脸颊一热,心里却甜丝丝的。
接下来的两天,苏月真的没再往外跑。
她虽然心里好奇得像有猫爪在挠,但还是忍住了没问。
她发现顾辰变了。
他会拄着拐杖,在小小的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有时候,他会盯着墙上那张人体经络图出神,一站就是十几分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苏月看在眼里,心里那份期待也越来越重。
这天下午,店里的生意依旧火爆,陆枫在后厨帮忙备菜,顾小妹在窗口忙得脚不沾地。
顾辰忽然对苏月说:“小月,扶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邮局。”
“你去邮局干嘛?要寄信我帮你去。”苏月下意识地说。
“打电话。”顾辰言简意赅。
打电话?
苏月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年代,私人电话还没普及,邮局的长途电话窗口,是连接远方最重要的纽带。
他要打给谁?
苏月没再多问,放下手里的活,仔细地帮他穿好外套,又拿了一条厚围巾给他围上。
“我陪你去。”
顾辰这次没有拒绝。
从铺子到邮局,不过十几分钟的路,顾辰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月就跟在他身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陪着。
八十年代的邮局总是人声鼎沸。
汇款的,寄信的,发电报的,长途电话亭的门口更是排着长队。
顾辰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安静地等着。
轮到他时,他走进那个小小的隔音间,苏月站在外面,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他报了一个号码,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电话似乎很快就接通了。
“喂,我,顾辰。”
他的开场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苏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听着。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顾辰沉默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我退伍了,现在在南城,纺织厂这边……对,养伤。”
“遇到点小事,想找你帮个忙……”
他的话依然简洁,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平静地陈述。
苏月只听到他提到了“工商局”、“个体户”、“政策”几个词。
整个通话过程不到三分钟。
挂了电话,顾辰从亭子里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苏月说:“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苏月满腹疑问,但看着顾辰那张沉静的侧脸,她又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她选择等。
然而,她以为的“等”,并没有持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