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落下,一道人影从巷子最深处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套洗得发旧的蓝色工装,脚下的解放鞋也沾满了泥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随意,但站姿却很挺拔。
男人一直走到路灯能照亮他脸的位置才停下,距离顾辰和苏月不过三四步。
他视线在顾辰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辰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上,话里带着调侃:“石头,你这是吃枪药了?几年不见,怎么跟个刺猬似的。”
石头?
苏月听到这个外号,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前的顾辰。
又冷又硬,还不会说话,这个外号倒也没叫错。
顾辰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听到这个称呼后,那股随时准备动手的防备姿态收敛了起来。
“陆枫。”
顾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叫陆枫的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大步上前,抬手就在顾辰厚实的肩膀上狠狠擂了一拳。
“好小子,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陆枫的语气听着轻松,但眼神再次扫过顾辰的腿时,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这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退了,还以为……”
顾辰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退得比你早,身上没啥大毛病,也没啥大本事,就在省城瞎混呗。”陆枫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顾辰。
顾辰摆了摆手。
陆枫也不介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暗的路灯下打了几个旋。
“我在这附近干点力气活,住的地方也离这不远。”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顾辰身后的苏月身上,还有那辆装着家伙什的板车。
他看看苏月,又看看顾辰,脸上的表情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行啊你,石头。”陆枫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顾辰,“我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省城来了,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原来是藏了个这么水灵的妹子在这儿,我说呢,你这块捂不热的石头,总算有姑娘肯收了。”
他这话说的,带着股子调侃,但没有恶意。
苏月听懂了,这人是顾辰的战友。
她从顾辰身后走出来,落落大方地冲陆枫笑了笑,“你好,我叫苏月,是顾辰的媳妇。”
陆枫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月这么大方。
“嫂子好,嫂子好。”他赶紧把烟拿开一点,嘿嘿笑着,“我叫陆枫,跟石头一个坑里爬出来的兄弟。你别听他瞎说,他这人就是嘴笨,心不坏。”
“我知道。”苏月点点头,“他要是心坏,我也不能跟他。”
这话让陆枫又乐了,“哎哟,嫂子你这话说得敞亮,我爱听,石头,你可真有福气。”
顾辰看了苏月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苏月看他们俩站在这巷子口也不是个事儿,刚才喝的那点酒后劲还没过,晚风吹着还是有点凉。
“陆枫是吧,你吃饭了没?要是没事,跟我们一块儿回去坐坐吧?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正好认认门。”苏月主动发出了邀请。
陆枫看了看天色,“这……方便吗?不打扰你们两口子?”
“有啥不方便的,多个人多双筷子。”苏月笑道,“正好你跟顾辰也好久没见了,俩人喝点?”
她这话是故意说给顾辰听的。
果然,顾辰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看了她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我腿有伤。
苏月假装没看见。
陆枫一听,来了兴致,“那敢情好!我这天天一个人,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走走走,嫂子,你们住哪?我帮着推车。”
说着,他就要去接板车。
顾辰伸出手拦住了他,“不用,我来。”
他固执地推着车,苏月跟在他身边,陆枫则双手插在兜里,跟在另一边。
“石头,你这腿,真没事?”陆枫看着顾辰推车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没事。”顾辰的回答简单干脆。
“还嘴硬。”陆枫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初在那林子里,要不是你……”
“过去的事,别提了。”顾辰打断了他。
陆枫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巷子里的气氛沉默了一瞬。
苏月能感觉到,他们俩之间,有故事,而且不是什么愉快的故事。
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陆枫同志,你在省城做什么活儿啊?”
“嗨。”陆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工地上扛大包,搬东西,干一天算一天,挣个辛苦钱。”
八十年代,从部队退伍的军人,除非是干部或者有技术的,不然安排工作确实不容易,很多人都像陆枫这样,靠着一把子力气吃饭。
“对了,你们呢?怎么跑这儿来了?”陆枫好奇地问,“我前两天听人说纺织厂门口有个卖炸土豆的小摊,生意好得不行,今天下午正好路过,就看见你们俩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原来他早就看见他们了。
“就是做点小买卖,挣点钱。”苏月简单地解释道,“给顾辰看腿。”
陆枫的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顾辰的背影,眼神变得很沉。
“手术费……很多?”
“嗯。”苏月点点头,“一千五。”
“这么多?”陆枫倒吸了一口气,一千五百块,对现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来说,是好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巨款。对他这种打零工的来说,更是天文数字。
“所以才要拼命挣钱啊。”苏月说。
陆枫沉默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石头,你……”他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顾辰的肩膀,“有困难,跟哥们说,虽然我没啥大本事,但人还在。”
顾辰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很快,就到了他们租住的那个小院。
一进院子,那股熟悉的煤烟味和就飘了过来。
陆枫打量着这个小院,又看了看他们要进去的那间黑乎乎的屋子,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就住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