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再问,顾辰却攥紧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县车站走。
他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问题都挡了回来。
上了回村的班车,一路无话。
等俩人走到家门口,天都快黑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顾辰伸手把院门推开,苏月跟着他刚迈进去一只脚,堂屋的门帘子“哗啦”掀开。
张桂芬站在门口,一张脸拉得老长,那眼神瞅着他俩,跟要喷火一样,顾小妹也跟在她身后,一脸的焦急。
“你们还晓得回来!?”张桂芬的嗓门又尖又高,指着他俩的手都哆嗦了,“那板车呢?东西呢?你俩胆子也太大了!我早上起来一看车没了,地窖也空了,魂儿都快吓没了!你们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给折腾完蛋了才算完!”
她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早上一睁眼发现院里空荡荡的,那板车不见了,她心里就咯噔一下,跑去后院一看,地窖口上的东西被搬开了,里面那几个麻袋果然没了。
张桂芬当时是又气又怕。
气的是这俩人干这么大的事儿不跟她说一声,怕的是那几百斤糖要是叫人给捅出去了,就是投机倒把人是要被抓去劳改的!
她在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熬了一整天,把能想到的坏事都想了一遍。
“妈。”顾辰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车我已经还给卫国了。”
“还了?”张桂芬愣了一下,火气被这句话噎回去一半。
苏月没说话,她走过去,反手把院子的大门给插上了,然后又回身拉着还有点发懵的张桂芬和顾小妹,“妈,小妹,进屋说。”
她的表情很镇定,这种镇定让张桂芬心里那股没着没落的慌乱,稍微安定了点。
一家人进了堂屋,苏月又把堂屋的门给关严实了。
屋里只点了煤油灯,光线有点暗,张桂芬和顾小妹都直直地看着她,等她说话。
苏月把自己身上那个塞得满满的挎包取下来,放到了堂屋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上。
她也没说话,就是伸手把挎包的拉链拉开,从里头掏出来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厚厚的东西。
“啪”的一声。
她把那包东西往桌子上一放。
牛皮纸包得不紧,这么一放就散开了,里头露出一摞一摞的新票子,都是大团结。
那红色在暗屋子里,看着晃眼睛。
张桂芬和顾小妹的呼吸都停了,她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妈,糖都卖了。”苏月开口说道,“这是卖糖的钱,一共是,八百五十块。”
“八……八百五十块?”顾小妹语气不可置信,她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
张桂芬也是死死盯着那堆钱,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苏月……这……这钱……”
“妈,你放心,路子是正的。”苏月看出了她的担心,开始解释,当然,是半真半假的解释,也是一早就和顾辰商量过的。
“是顾辰的战友,就是那个李卫国给介绍的路子,他认识一个食品厂的采购,厂里正好缺糖,急用,咱们这批糖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所以价钱给得高。”
这个说法听着就安全多了,跟黑市倒爷完全不沾边。
张桂芬悬了一天的心,这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苏月从那沓钱里数出一百块钱,递到张桂芬面前。
“妈,这是家里的生活费,你拿着。”
然后,她又单独抽出一张十块的,塞给了旁边的顾小妹。
“小妹,这个你拿着,当零花钱,想买个头绳或者想吃点啥,自己去买。”
顾小妹捏着那张崭新的十块钱,看着苏月,又看看桌上那堆钱,脑子还是懵的。
张桂芬看着递到眼前的钱,却没接。
她的眼神从钱上挪开,先是落到自己儿子顾辰的腿上,又转过头看苏月,看着这个进门没多久的儿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不是为这钱,她是为儿子的腿有了指望。
前些天,她还觉得这媳妇儿不靠谱,净会说大话,可现在,实打实的钱就摆在眼前。
为了顾辰的腿,苏月敢想敢干,还真让她干成了。
张桂芬吸了吸鼻子,第一次主动伸出手,拉住了苏月的手。
“苏月……”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以前……以前是妈对不住你,妈没看出来……以后,这个家,你来当!”
说完,她把苏月递过来的那一百块钱又给推了回去。
“这钱妈不要,你都收好,全留着给顾辰治腿,家里花不了几个钱,你给我二十块就够了。”
婆媳俩的手,头一回这么握在了一起。
旁边的顾小妹看着这一幕,再看看桌上的钱,心里最后那点对苏月的怀疑和不服气,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想起苏月以前说的话,说要让顾辰重新站起来,要带他去省城、去首都看病。
那会儿她觉得是瞎说,可现在,她信了。
这个嫂子,说得出,做得到。
“嫂子。”顾小妹看着苏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嫂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嫂子,你和哥放心去给哥治腿,家里有我跟妈呢,我保证把家看的好好的,不让你们操心!”
家里的气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
晚饭,张桂芬破天荒地炒了两个肉菜,一家人围着桌子,话都多了起来。
“等辰子的腿好了,咱们也盖新房!”
“哥,等你好了,还回部队去吗?”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畅想着未来,笑声在小小的堂屋里回荡。
晚上回到西屋,苏月刚把门插上,一转身,就给一双胳膊从后头抱住了。
顾辰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里,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有点痒。
他抱得特别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谢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
“谢谢你,苏月……谢谢你……”
一个大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把所有的激动、感激和无措,都宣泄在这个拥抱和这句简单的话里。
苏月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
她转过身,也伸手抱住他,轻轻地拍他的后背。
“傻瓜,我们是夫妻,跟我还说什么谢。”
她安抚着他,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才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今天李卫国和那个乔爷,都提到了雪狼,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苏月就清楚地感觉到,顾辰的身子一下就绷紧了。
抱着她的手臂也下意识地收得更紧,勒得她有点疼。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他慢慢松开她,抬起头,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苏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
那双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激动和温情,变得幽深复杂,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面全是痛苦、挣扎和压抑。
苏月心里咯噔一下,她感觉到了他的抗拒。
这个叫“雪狼”的地方,对他来说,肯定是个不能碰的地方,里头有他最大的伤疤。
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紧绷的下颚线,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
“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都过去了。”
“顾辰,你记住,你现在有我了。”
她的话,像是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里的褶皱。
顾辰紧绷的身体,在她温柔的注视下,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他看着她,月光描绘着她柔和的脸部轮廓,那双眼睛清澈又坚定,满满的都是他。
所有的感激,所有的触动,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化成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他猛地低下头,扣住她的后脑勺,用一个深吻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个吻,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它不带任何试探,充满了原始的占有欲和滚烫的感激。
苏月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身体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重重地放在了那张会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
顾辰高大的身影随之覆了上来,用一个充满力度的深吻,代替了所有说不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