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芬的脸沉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苏月面前,声音又冷又硬。
“苏月,你跟我说实话,那麻袋里装的到底是啥?”
“你别拿糊弄赵芬芳那套来跟我说。什么嫁妆能那么沉?”她用手指了指地上的泥印子,“你自个儿看看这地,拖几床破被子能有这么深的沟?你当我是傻子啊?”
屋里,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顾小妹也醒了,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站到张桂芬身边,看着苏月,眼里也全是怀疑。
“苏月,你跟我妈说实话吧,你到底拉了啥回来?”
张桂芬看苏月不吭声,心里的火更大了,嗓门也高了不少,像是故意要让屋里的儿子听见。
“我跟你说苏月,顾辰那孩子老实,腿脚又不方便,你可别领着他走歪路!我听人说了,现在外头查得可严了,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买卖,抓住了要关起来的!咱们顾家是穷,可祖上几代都是本分人,可不能出那种事!”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苏月的手都开始抖了。
“要是为了几个钱,把人给弄进去了,这个家就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话刚说完,顾辰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从屋里出来了,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争吵,硬撑着出来的。
他走到苏月前头,挡着她说:“妈,你别说她,这事跟她没关系,是我想干的。”
张桂芬一看见儿子这样,心疼得不行,火气立马转了向。
“你的主意?你个糊涂蛋!你的腿都这样了,你还想干啥?是不是非要把自己折腾死你才甘心?”
苏月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心里又暖又酸,她伸手,一把将顾辰拉到自己身后。
今天这事,得她自己说,也只有她能说清楚。
她对上张桂芬那双又气又急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特别清楚。
“妈,我们没干犯法的事。”
她顿了一下,看着张桂芬和旁边一脸紧张的顾小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把心里头的话都给倒了出来。
“那袋子里装的,不是嫁妆,是拿来给顾辰治腿的。”
“治腿?”
这两个字一出来,张桂芬整个人都呆住了,站在那儿,连骂人都忘了。
顾小妹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苏月知道,这事只能这么说,她也不藏着掖着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妈,我那个后妈,黑了我亲妈留给我的三百块钱嫁妆,还有一对金镯子,前天我跟顾辰回去,把钱和镯子折的钱都要回来了,一共是五百块。”
她从兜里掏出那叠厚厚的大团结,在张桂芬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塞了回去。
张桂芬的眼睛都看直了,五百块,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托人打听了,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很多东西都要涨价,特别是糖,所以,我拿着这笔钱,去县供销社把他们的白糖全都买了下来,一共四百一十六斤。”
“东西就藏在后院那个地窖里,妈,我打听过了,这糖价过不了多久就要翻一倍。到时候我们把糖一卖,这五百块,就能变成一千块。”
“一千块?”顾小妹吓得吸了口气,这对她来说,想都不敢想。
张桂芬的嘴唇直哆嗦,她还是没弄明白,“要那么多钱干啥?你……你这是拿钱去赌!万一……万一被抓了呢?”
“为了给顾辰治腿!”苏月的声音一下子硬了起来。
“妈,你难道就想看顾辰这么瘸一辈子?他才这么年轻!他以前在部队是英雄,他应该站得直直的,不是像现在这样,连门都不想出!”
“有了钱,我们就能带他去省城,去首都,找全中国最好的大夫!我就不信,这么大个国家,还治不好他一条腿!”
苏月这些话,一句句的,都说到了张桂芬的心窝子里。
“治腿”这两个字,是她这几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是她心里头最疼的一块。
她看看自己儿子那条不方便的腿,看看他因为心里不好受老是低着头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睛亮亮的、浑身有股劲儿的儿媳妇,心里那道坎,好像有点松了。
她的态度软了些,可还是担心。
“可……可这还是投机倒把啊,太危险了……”
苏月知道火候到了,她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张桂芬的胳膊,语气也放缓了。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事,就干这一回,赚了启动的钱,我们就立马收手。以后,我们走正道,做正经生意。”
她转头看了一眼顾辰,又看着张桂芬,眼神无比真诚。
“我嫁给了顾辰,就是这个家的人。我不会害他,更不会害这个家,我只想他好好的,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妈,您就信我这一回,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不出一个月,我一定让您看到这笔钱用在了正道上,让您看到希望。”
屋檐底下,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张桂芬看着苏月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刚过门的儿媳妇,确确实实是真的变了,而且没想到,她有主意,有胆量,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最重要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顾辰。
张桂芬心里那块最硬的石头,终于被彻底撬动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泄掉了全身的力气。
“行了……东xZ严实点,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她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这几天,你们俩都在家给我老实待着,哪儿也别去,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不再看他们。
顾小妹看看苏月,又看看自己的妈,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看她妈都不追究了,她也悄悄地松了口气。
她走到苏月身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别别扭扭的小声问道:“我哥的腿……真的还能治好吗?”
苏月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能。”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但苏月晓得,这只是刚开始,她婆婆和小姑子嘴上不说了,心里肯定还在观察她。
她得赶紧把糖脱手,换成实实在在的钱,拍在桌子上,那比啥话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