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教授叹息一声,合上盖子,他说:“我要把这东西埋到老师的墓碑中,也算是有个衣冠冢了。”
“好,我让叶莺陪你去开棺。”夜揽星特意割下李光清的一缕头发带给董教授,也是想要全了他作为徒弟的一片孝心。
夜揽星当即给叶莺打了个电话,将这事吩咐好,这才扭头跟董教授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要跟您了解情况。”
“你说。”董教授用衣袖子偷偷擦泪,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
“李教授可有孩子?”
董教授不假思索道:“恩师一生没有结婚,哪来的孩子?”
“那就奇怪了。”夜揽星说:“他一心想要做神明最忠诚的信徒,目的是想让他的后代成为新的文明的创造者。”
“啊?”董教授忘了哭了,他捏着湿纸团惊呼:“他一个连孩子都没有的老光棍,哪来的后代?”
“老师不会是被哪个混账东西蒙骗了吧?”
“暂不清楚,我得再查查。”看样子董教授对此并不知情,夜揽星又问道:“除了您,李教授身边还有别的亲近之人吗?”
“尤其是,天生白发的人。”
少年白头是李光清他们家族的基因病,如果李光清真的有孩子,说不定就是对方。
“...天生白发的人?”董教授歪着头思忖了片刻,才说:“你这一说,我还真的想起了一个人。”
“谁?”
“莫盈。”
“那是谁?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啊。”夜揽星应该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莫盈啊,一个男演员。”董教授拿出手机来,搜索莫盈的视频播放给夜揽星看,“就是这个人啊,你看嘛,他就是天生白发。”
“不过他注重保养,一头白发像丝绸一样漂亮。我老师成天待在研究所,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老头,那一头白发就像是潦草老狗。”
夜揽星放慢车速,瞟了眼董教授的手机屏幕。
这一看,顿时就将莫盈这名字和视频中的男子对上了号,“我想起来了,他演过几部正剧,还有军旅剧。”
“外公特别爱看他演的《军汉柔情》,他在里面是一个班长,演的特别好。”
“对对对。”董教授点评道:“他演技不错,但早就不拍戏了,改当幕后老板了。”
盯着莫盈那头天生白发,董教授诧异道:“莫非,莫盈和李老师是父子?”
夜揽星嗤了声,“李教授那模样,能生出莫盈这种长相的儿子?十有八九是上了年纪被做了局,被人蒙骗了。”
董教授看着莫盈俊美的五官,一时间也无法反驳夜揽星的观点。
“这样,我让市局的谢易生老师研究下这二人的骨相,他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谢易生是知名画像师,能通过人体面部骨骼分析遗传特点。
董教授点点头,“也好。”
将董教授送到学校后,夜揽星打开微信私聊范茵:【在上课吗?中午一起吃个饭?】
范茵发来了转圈圈的表情包,迫不及待答应了:【好的星姐!在哪里吃,我请你。】
夜揽星:【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请你吃。】
范茵:【啥喜事?】
夜揽星:【成功跟我喜欢的男人求了婚,算不算?】
范茵:【哇哇哇,不愧是星姐,恭喜星姐收获真爱,这顿饭让你请了!】
得到范茵的肯定答复后,夜揽星关掉手机,转身走进研究院大楼,在一间实验观察室里找到了杜烨。
杜烨正拿着放大镜在观察标本,听到脚步声,他搁下放大镜,回头朝夜揽星弯唇浅笑,“小师妹,好久不见。”
“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抓邪物呢。”夜揽星靠着试验台,问杜烨:“杜师兄,出去抽根烟?”
杜烨挑眉,“你抽?”
“偶尔。”
“稍等几分钟,等我把这组数据做完。”
“好。”
夜揽星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随手翻开杜烨做的手工毕业册,他字迹隽秀,字如其人。
“好了。”杜烨脱掉外袍,和夜揽星一起来到他们这层楼的休闲室。
休闲室外有个露天阳台,可以抽烟。
夜揽星递给杜烨一根细长的香烟。
杜烨接过,打量一眼,他说:“这是什么牌子的烟?没在市面上见过。”
“我外公自制的。”
夜揽星点燃,笑道:“是一种可以清醒头脑,且没有副作用的好东西。适合在人犯浑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来上一根。”
“是个好东西。”杜烨赞道,“给我一包呗?”
“...确定?”
“嗯哼。”
夜揽星倒也大方,直接给了杜烨一包,朝他眨眼睛,“别让我家那个知道了。”
“郁先生这么小气?这点事也要吃醋?”
夜揽星不置可否。
杜烨点燃一根烟,吸了两口,在实验室里待久了有些浑浑噩噩的脑袋,似乎真的放松下来,变得清明许多。
“好东西。”杜烨再次赞道。
“我去了一趟023研究所。”夜揽星冷不丁提到。
闻言,杜烨一时失神,差点捏断了指尖的烟。
稳住心神,杜烨侧身面对夜揽星,垂眸凝着她,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那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们...走得安详吗?”
夜揽星摇头,“都受了些罪。”
“...”
“他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畸变,成了丧失人性的怪物,在最后关头,一名善于射击的研究员将他们一击毙命。”
“所以,他们痛苦的过程不算太长。”
闻言,杜烨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沉默须臾,才叹道:“...那还不算最坏。”
“是。”
夜揽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递给杜烨,“我把研究基地里找到的手机都带出来了,我猜这只应该是你母亲的。”
杜烨低头看着那只手机。
那是一只黑色的国产手机,是杜烨大三那年买来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他还定制了一个手机壳,壳子上是他和家里的松狮犬火娃。
妈妈去世后的第十个月,火娃也因为高龄肾衰去世了。
乍然看到本以为再也看不见的旧物,杜烨眼眶一热,眼泪夺眶而出。
“抱歉。”杜烨转身想要把眼泪擦干净。
可就奇了怪了,那眼泪越擦越多,就像是失控的水龙头。
“哭出来会好一些。”夜揽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情绪压抑得太狠,积攒到一定程度是会反弹的。能哭出来,就说明你还有宣泄的口子。”
就像是平原地带的湖泊,一旦雨水灌满湖泊,导致决堤,势必会冲垮房屋,淹没庄稼。
能哭出来,倒是个好事。
闻言,本来还压抑着情绪的杜烨,忽然趴在栏杆上放声痛哭起来。
023研究所坍塌那天,正巧是杜烨本科毕业拍毕业照的日子。
忽然接到电话通知,得知023研究所坍塌,所有研究员被活埋身亡的消息时,杜烨第一反应就是骗人。
肯定是骗人的。
妈妈明明答应过会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她可能已经在飞机上了,她怎么会被活埋在地下了?
杜烨在家里枯坐了一宿,也没有等到回来参加他毕业典礼的母亲。
这些年,有关023研究所的消息,一直断断续续传入杜烨耳中,所有人都在向杜烨传达他母亲已经去世的事实。
可杜烨总不肯接受现实。
不是说所有研究员都被感染畸变了吗?
说不定他们还没死,还活着呢。
抱着这种偏执的念想,杜烨始终保持着冷静,等着和母亲再次相见的那天。
直到此刻,看到母亲生前使用的手机,发现手机壳上还残留着干掉的血迹,杜烨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事实。
待情绪释放得差不多了,杜烨这才停止哭诉。
他用带泪的手指擦了擦手机壳上的血迹,抬头朝夜揽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小师妹,让你见笑了。”
“这没什么。”夜揽星耸耸肩,宽慰杜烨:“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下回我也让你看我哭一次。”
杜烨破涕为笑。
“小师妹这么厉害,你也会哭吗?”杜烨想象不出夜揽星哭泣的样子。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我是个俗人,会哭会笑多正常。”
夜揽星说:“我第一次学骑摩托车,摔了,流了好多血,疼得要死,但我身体素质太好,怎么都没法晕过去。我就哭,使劲哭,哭得全村人都知道了,村长这才赶紧通知我外公来给我接骨。”
“接骨的时候更痛,我一嗓子嚎出来,差点没把我外公震得耳聋。”
杜烨想了想那个场面,不由笑了,“抱歉,听上去你很惨,但我觉得好搞笑。”
“那就笑。”夜揽星自己也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这个,多谢小师妹了。”杜烨朝夜揽星举起母亲的手机,他说:“你给我带来了新的念想,以后,我会带着这份念想继续往前走。”
“小师妹,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算不上恩情,顺手的事。”夜揽星拍拍她的包,她说:“我这包里还有几十只手机,我得把它们全部寄出去。”
杜烨莞尔,“研究员们的家属会感谢你的。”
“是么,我还挺喜欢被人感谢的。”说完,夜揽星深深地看了杜烨一眼,见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这才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杜烨点头,“当然记得。”
他指了指楼上,“是在6楼的展览厅。”
“没错。”夜揽星靠着栏杆,望着楼上,沉吟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邪物的气息。”
杜烨愣住,“我么?”
“嗯。”夜揽星点头。
她盯着杜烨的双眼,告诉他:“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曾多次独自前往6楼,在那块陨石前面一站就是半个钟头。”
杜烨错愕不已,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其实很少去六楼。“...我出现这种情况多久了?”
“快一年了。”夜揽星说。
杜烨脸色微变。
“其实你母亲之死,早就成了你心里的一道执念。执念藏得太深,就会变成邪念,而那块陨石有滋生邪念暴涨的魔力。”
“而这些,董教授都看在眼里。”
“上次我让人来取陨石给梁小姐治病,故意让董教授派你去打开陨石的锁,其实是在试探你。”
“好在你最终还是守住了你心里的底线。”
拍拍杜烨肩膀,夜揽星说:“杜烨,人活着要向前看。”
杜烨郑重点头,“小师妹放心,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
“走了。”夜揽星挥挥手,背着她的包就走了。
杜烨站在原地,目送夜揽星走出研究院大楼,他这才回到休息室里,给手机充上电,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旧手机。
看到母亲手机相册里的照片,杜烨又哭又笑。
董教授端着杯浓茶站在休息室外,见杜烨终于能卸下心理包袱,像个正常人一样哭哭笑笑,他终于欣慰地笑了。
*
夜揽星把车开到教学楼前,接到范茵后,吩咐她:“茵茵,帮我将023研究所遇难家属们现在的居住地址整理出来,我有东西要寄给他们。”
023研究所坍塌后,遇难者的家属们在经历过一段灰暗的日子后,大多都有了新的生活。
有些人的配偶再婚了,有些人的父母去世了,有些人的孩子成家立业了,也有人的孩子因为亲人的离世性情大变,变得自暴自弃。
夜揽星希望这份迟来的礼物,能给他们带去一点心理安慰。
范茵本来满面笑容,听夜揽星提到023研究所事故,她表情一沉,有些难过地说:“星姐,你去过023研究所坍塌现场了?”
“嗯,被感染畸变的研究员都去世了。我把他们的手机拿了出来,给他们的亲人寄过去,也算是有份念想吧。”
“好。”范茵说,“饭就不吃了,我现在就去查。”
“饭还是要吃的,不急于这一时。另外,我还有事拜托你。”夜揽星开着车离开了校园,载着范茵去餐厅。
范茵问:“什么事?”
夜揽星说:“为民牙科诊所的秦琛,此人还是网络上的心理咨询师。我怀疑有一个打着心理咨询幌子,诱引平民百姓成为邪物的非法组织。”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放不下的执念,这本来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可这份执念,若是被不怀好意的人故意算计,就会引起大患。”
“你想个办法,帮我找一批有心理疾病的患者去网络上寻求帮助,吸引他们的注意。”
“钓鱼执法啊这是。”范茵吹了声口哨,拍着胸脯说:“小意思,我可以弄一个心理咨询方面的智能AI,让它在全球网络帮我钓鱼执法。”
“我只需要躲在幕后收集关键线索,再分析这些数据,就能找到突破口。”
“不过这需要一些时间,大概三到七天。”
“可以。”
范茵提到专业的事,简直神采飞扬,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和她平时完全是两个样子。
夜揽星忽然夸她:“你认真的样子真可爱。”
范茵被夸得晕乎乎的,“星姐,你上辈子一定是训狗师,我都快被你驯成忠犬了。”
夜揽星愉悦地翘了翘嘴角,“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