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党校宿舍楼一片静谧。
不同于市委党校白天的喧嚣,晚上的学员宿舍有着一种独特的压抑感,这里住着的都是各单位的实权处级干部,平日里前呼后拥,如今一个个关在单间里,即便是有心思活动,也没人敢明目张胆串门。
三楼走廊尽头,楚天河的306房间亮着灯。
他没睡,正对着那张从宏达建筑拿回来的内存卡发呆。桌上摊开着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人物关系图:赵伟,王丽(墨香斋),张强(宏达建筑),这是一条已经闭环的线。
但还不够,这根线只能把赵伟钉死在受贿上,却触碰不到他背后那个更大的影子。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极其轻微,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风吹窗框。
楚天河眼神一凛,迅速收起桌上的内存卡,夹进一本《党史教程》里,然后又不慌不忙地盖上一张印着“学习心得”的信纸。
“哪位?”
“楚主任,是我。”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犹豫,是陈墨。
楚天河过去开门,陈墨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工具箱,神色有点怪异,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女,宿管王阿姨。
“这就是你要换的那个房间。”王阿姨指着隔壁的305房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本来这是备用的,里面只有张单人床,条件没你那好。楚主任,你真要换?这306可是阳面,多舒坦。”
“麻烦您了王姐。”楚天河笑着递过去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我那那个室友啊,呼噜声实在太大,我这神经衰弱,整宿整宿睡不着。您通融通融,这就是为了这就是为了个清净。”
王阿姨接过茶叶,脸上乐开了花,这茶叶看着就不便宜。
“行行行,也就是你楚主任开口,要是别人,我可不敢乱动这房间,钥匙给你,不过明天后勤来查房,你最好还是回自己屋露个脸。”
“明白,不给您添麻烦。”
送走王阿姨,楚天河拿着钥匙打开了305的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宿舍,紧挨着赵伟住的304房间。
两间房中间只隔着一道不算太厚的老式砖墙。
楚天河进去,反锁了门,转头看陈墨:“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陈墨打开地上的工具箱,里面是一堆看起来像破烂的电子元件:几个旧收音机的喇叭、一截漆包线、半个听诊器的探头,还有一个简易的信号放大电路板。
“河哥,你确定赵伟今晚会说梦话?”陈墨一边娴熟地组装,一边小声问,他还是对这种“土法上马”的窃听手段有点没底。
“他不说梦话,但他会吹牛。”楚天河搬了张椅子坐在墙边,“这几天赵伟很亢奋。我今天晚饭时听他和那个交通局的老刘约好了,今晚出去潇洒这种人,几杯酒下肚,再加上最近生意做成了,那张嘴是把不住门的。”
陈墨的手很巧,无线电社团的技术不是盖的,他把那个改装过的听诊器探头贴在墙面上,用胶带固定好,然后连接到信号放大器,最后把自己那副看着就很专业的监听耳机递给楚天河。
“这种老式楼房隔音本来就差,加上这个放大器,只要他在那边声音稍微大点,咱这就像在他床头听一样。”
两人关了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像两只耐心的猎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二点刚过,楼道里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压抑不住的大笑。
“老刘,你那点酒量,也就配喝点啤的!下次…下次带你去听涛阁,尝尝真正的陈酿!”
是赵伟的声音。
接着是钥匙捅锁眼的声音,捅了好几下才捅进去。然后是重重的摔门声。
楚天河戴好耳机,向陈墨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耳机里的声音清晰得惊人,先是重物倒在床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然后,手机拨号的声音响了。
哪怕是在这种时候,赵伟这个大忙人还没忘了他那点“生意”。
“喂……师父?哎,是我,小赵。”
刚才那股醉醺醺的劲儿瞬间少了一半,赵伟的声音变得无比谄媚,哪怕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您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这周五晚上,听涛阁。对,那些人都通知到了。那个交通局的王局,还有城建的李总……他们早就想拜会您了。”
楚天河的心跳快了一拍。果然有大鱼!
“起拍价?哎,师父您太谦虚了。就您那幅宁静致远,没个五十个下不来!我都跟他们通过气了,谁出的价低,以后那几个大项目的审批,哼哼…”
赵伟发出一阵得意又阴险的笑声,“王局这个老抠门,这次为了进步,也是豁出去了,说准备了八十个……”
楚天河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八十万!一幅字!这哪里是卖字,这就是赤裸裸的官帽拍卖会!
“对了师父,那个姓楚的……”
听到自己的名字,楚天河屏住了呼吸。
“您就放心吧!那小子还在傻乎乎地查档案呢。我看他今天那熊样,在宿舍憋了一天没出门。哈哈,现在的档案都在组织部锁着呢,他想查?那是做梦!他连个屁都闻不着!”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赵伟连连称是。
“明白,明白。吴部长也会去露个脸?太好了!有吴部长这尊大佛镇场子,那帮不想掏钱的也得掂量掂量……”
原来如此。
这个局的真正保护伞,果然是吴志刚!
“好嘞师父,您早点休息。周五晚上我提前过去伺候着。”
通话结束。接着就是一阵如雷的鼾声。
楚天河摘下耳机,慢慢地吐出一口长气。黑暗中,陈墨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河哥,周五晚上,听涛阁。”陈墨的声音兴奋得发抖,“这可是真正的大场面!咱们是不是直接带人把那端了?”
楚天河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抓。”
“为什么?”陈墨急了,“这么明显的权钱交易!他们正在进行时啊!”
“因为那是雅集。”楚天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一群爱好者在私人会所里欣赏书法,互相竞价拍卖。这里面哪怕价格再高,只要他们咬死了是艺术鉴赏,没有直接的对价证据,你抓进去也就是个治安案件,他们可以有一万种理由说是市场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