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颇感意外:“赴宴?现在?”
“是,”红芍解释:“今日只是家宴,一切从简,殿下无需特意准备,您人到了便好。”
话虽如此,可她还是隐隐感觉不对劲。
皇室亲缘淡薄,加之昭帝偏心,除了偏宠沈泽与原主,其余旁的子女并不亲近。
花神节前日设家宴是为久不回京的沈茂一家接风洗尘,事出有因。
那今日是何故?
红芍面露迟疑,得到示意才斟酌道:“这两日骤然升温,宫里的贵人扎堆赶制薄衫,陈司直午间过去太极殿,说来量身制衣,大皇子妃却婉拒。”
沈茂秦芷娴回京时天气尚凉,而他们轻装简行,若非能未卜先知提前带上薄衫,那便是要回浔州了。
红芍能推测得出,沈宁自也听得分明。
算起来他们夫妻在太极殿便殿也住了半个月,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住下去总归不合适。
可若在京都另立府宅少则耗费一年半载,多则两三年也是有的。
直接赏赐宅院倒不费事,只怕沈瑞这个太子心里有想法。
况且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她能感觉到秦芷娴是个谨慎敏锐的通透人。
权衡下,回浔州是最好的选择。
沈宁敛下思绪,应声:“你答复来人,就说我换身衣裳就到。”
既是家宴想来沈静也会到,她正想探探天香楼木牌之事。
薄暮微光,云霞若绮。
沈宁到时,太极殿恰好起了灯,灯光潋滟。
还是上回的偏殿,甫一入殿,便瞧见秦芷娴冲她颔首。
沈宁报以一笑,隔空寒暄两句,欲入座,却被拉住。
秦芷娴将她牵至自己身旁的席位,解释:“传话内侍方才从三公主府回来,今日家宴三妹不来了,四妹就坐我身侧吧。”
“三姐不来?”
沈宁面上略过诧异,沈静叛逆不假,可不至于此,况且她同沈茂秦芷娴也并无嫌隙。
“嗯……”
秦芷娴欲言又止,犹豫片刻终是开口:“听闻内侍到三公主府时,才入门便听里头争执,随即在院儿里遇着驸马反向而行。”
“那神色瞧着……不太好。”
秦芷娴说得含蓄。
倒不是她有心打探,而是内侍回禀时昭帝正含饴弄孙,她也在场,昭帝没让回避她自不敢动。这不,听了一耳朵。
内侍原话是驸马脸上似挂了彩,入殿一瞧满地狼藉,正主说不去,他岂敢劝?巴不得赶紧走。
“那父皇是何反应?”
“左右不过随口斥了两句。”
也难怪,沈静婚后不睦已整个京都心照不宣,拌嘴动手亦是常有,昭帝多半习惯了。
“这些话四妹替我守着才好,若不然……”
秦芷娴敛眸噤声。
回想那日,沈静虽与沈泽谈笑风生,可神色并不从容。沈静赠她天香楼木牌,而她恰好遇上沈宁,只怕这木牌赠得别有深意。
若是想借她之口向什么人传话,那沈静想传话的,多半是沈宁。
也是理清这些,她才同沈宁多嘴提沈静未赴宴缘由。
沈宁忙接话:“我明白,多谢嫂嫂信任。”
二人交谈间隙,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新人到场。
姑嫂不约而同望去,皆是一惊。
只一刹那,秦芷娴便恢复如常。家宴原是此意,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宁便稚嫩许多,看着来人口比心快:“榛榛?你……”
眸光一顿,堪堪止住话头。
皇家内殿,谢兰仪自得端出世家闺秀的派头,一入殿便先向殿内人行礼,言行举止皆挑不出半点错。
最后入席走到沈宁身侧,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沈宁抬眸,似不经意扫过对侧男席,沈泽比她到得早,此时正往她们这边看。
沈宁:懂了,拉郎配来的。
谢兰仪才坐下,殿外又进来一人。
沈宁打量席位,除却昭帝与太子沈瑞都入了场。昭帝一贯压轴现身,仿佛如此更能彰显君王威仪。
想来是沈瑞到了。
然而不是。
青衫如嶂,身姿如松,清润嗓音里带出的每个字恭谨谦和、不卑不亢。
沈宁哑然,谢栩然竟也来了。
那日珍宝斋偶遇,她便察觉此人有当护妹狂魔的潜质,不想眼下竟到护到了太极殿。
怪教人羡慕。
她望向谢兰仪的眸光里透着艳羡,后者却没多少笑意。
男席仅设了三座,谢栩然是意外。
——他是不请自来。
一时间场面尴尬。
昭帝虽未到,杨内侍却是在场的,大场面见多了,可也没见过这出。
加个席位原轻而易举,只是谢栩然境遇特殊,他不敢越过昭帝擅作主张。
杨内侍瞧形势不对,赶忙去寻昭帝。
哎哟!又是这祖宗!上回御前拒婚陛下还没消气,他这会儿出现又是想闹哪出?
额前浮出一片虚汗,步子越迈越快。
片刻后,昭帝与沈瑞一道现身,众人福身问安。
昭帝大手一挥,稳步入场,经过谢栩然身侧时步伐稍滞,眉心一紧。
面上已显,还要明知故问一句:“允和这是?”
谢栩然再一拜,平身,缓缓道:“兰仪既来家宴,臣作为兰仪兄长自该与她同行。”
此番答得妙,翻译过来合该是——
八字没一撇的婚事,你便说我妹妹许给你皇家了,你好意思腆着脸,我这嫡亲兄长为何不能来?
装傻么,谁不会?
昭帝自听出那言外之意,偏谢栩然精准拿捏“家”字,论理也他谢家那儿。恼怒,却无可辩驳。
沈宁暗中观察,吃瓜之余感慨,要不怎么是状元呢?这脑子、这逻辑,名副其实。
昭帝脸色几变,冷哼一声,坐回他的高台。
一双眼眸锐利扫视阶下,几许后,凉凉开口:“既来了,那便入席吧。”
这话有意思,席在哪儿呢?你倒是给安排呀!
昭帝抬手指向右侧空缺的席位,“允和就坐那儿吧。”
众人顺势望去,右侧第三位次正空着,可……右侧是女席呀!
第三位次原是沈宁的席位,沈静不来,秦芷娴便做主将人往前带了带。
秦芷娴瞬间慌神,没人告诉她、也不会告诉她谢兰仪赴宴。她只恼自己只顾谈话便宜,忘了在宫里不能有分毫行差踏错。
“父皇!儿媳——”
“父皇——”
“陛下——”
右席几位女子近乎同时出声。
昭帝一记眼刀扫过,众人同时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