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公子危之名书信,不磊落,你们王爷不遑多让。北越这么多王,我无意探究他是四王六王七王,还是旁的。”
“只要有共同利益,队友是谁,重要吗?”
最后一句说到许瀚文心坎上了。
北越皇权倾轧,那形势比大昭混乱得多。
其实他有机会从暗至明,或多或少是沾了局势混乱的光。
他的身份使他无法避免在诸方势力周旋,谁都说不清他究竟是为是卖命。
他如今背后之人便是看中这一特质。
器重他当然是赌,若赢,兵不血刃,可起四两拨千斤之用。
楼下传来一阵哄闹。
沈泽推窗,并示意许瀚文凑近。
后者略有犹豫,只一瞬,抬步凑近。
此刻砚竹推门而入,沈泽招呼其一道俯瞰。
沈泽指着楼下那几道人影,低笑:“许大人瞧见了么?你要的人,来了。”
许瀚文顺势往下望去,人潮之中,萧澜一身白衣鹤立鸡群。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欲转身,却被拦下。
“此前人在宫内,你瞻前顾后可以理解,而今既出宫,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你都能脱身干净不染尘埃。”
许瀚文拧眉,“何况眼下也用不着你,我自己动手,如此你还有何不如意?”
“许大人莫冲动。”
沈泽开导:“你瞧见他身边那两名女子了么?”
许瀚文定睛,见着了。离得远瞧不清容貌,不过观其衣着打扮,似是寻常人。
他不明白沈泽为何特意指出那两人,“瞧着像寻常女子。”
“不,她们那太不寻常了。”
沈泽抬手,隔空虚虚指点,“稍落在后的绿衣女子是宫中贴身侍女,挨着萧澜的那个,是大昭四公主。”
“大昭四公主?”
许瀚文一滞,忙又多看了几眼。
怎么与他收到的情报不一样?不是说整个大昭皇室,最厌恶萧澜的正是那四公主吗?
“从前是的,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泽这话意味深长。
沈宁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他想了想,应是从斗兽场开始。
他也纳闷,他至今也没想明白——
逼萧澜斗虎分明是沈宁主动提的,他最多也就是在沈宁苦恼于不知还能如何折磨萧澜时,‘恰好’提了一嘴百兽园新捕到一只白虎。
他推波助澜不假,可下令的、组局的,全是沈宁的安排。
那日她却翻脸不认,装得多无辜,倒像他逼的。当时也是骑虎难下,错过斗兽,他再想堂而皇之对萧澜下手便难了。
于是他祸水东引,他知道萧澜的软肋——那块木牌。听说萧澜被捕时,就拼死抓着那木牌不松手。
后来他命砚竹去查,那木牌是萧澜母妃的遗物,是其最为珍视之宝。于是他想方设法将那木牌弄到手。
那日在斗兽场,他摸出木牌时萧澜惊愕、恐慌、迫切渴望的眼神,他便知道自己赢了。
萧澜确实如他所愿进了虎笼。
只是没想到,最终因沈宁横插一脚,功败垂成。
从那时起,整个皇宫最厌恶萧澜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其守护者。
荒谬吗?荒谬。
可,这就是事实。
伺候他不是没想过对萧澜下手,他提点何胜撺掇孟婕妤,结果如何?
孟婕妤就是个空有美貌的蠢货,用毒不够狠不说,还留下一堆破绽,反而被沈宁捉住漏洞拿捏,害人没害成自己反而失宠。
……大好的机会,世间奇毒烈毒何止千万,偏选了夹竹桃。
蠢啊!
想到孟婕妤沈泽顿觉头脑一阵发胀,抬手按了按额角,抬眸,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气质除尘白影。
他定睛,那白影恰好从楼下钻过,是位女子,其正同身旁粉衣女子垂首交谈。
她仰头的间隙,恰好被他捕捉到。
沈泽心头一惊,眸瞳狠狠一颤,那张脸……!
他顾不上许瀚文在场,当即下令派砚竹追上。
砚竹不如他瞧得真切,只一个背身,可也足够了。
毕竟那气质实在除尘,此外便是她身量实在是高,站在人群里甚至比一半男子还高。
砚竹不问缘由,领命便夺门而出。
楼下哄闹得愈发强烈。
甚至不能用哄闹形容,而是骚-乱,人群推搡的拥挤尖叫交织错杂。
许瀚文闹得眉头拧了又拧,他侧目瞥了沈泽一眼,对方讳莫如深。
“……”
实在有些无趣。
许瀚文安静惯了,楼下动静实在振聋发聩。他便想伸手关窗,却被沈泽拦下。
“?”
一而再被拦,真的,很憋闷。
正要质问对方又有何缘由,沈泽主动解答:“方才我不让你动手,并非作壁上观,也并非我怕受牵连。”
“我都是替你着想啊!许大人!”
许瀚文才领会了他巧舌如簧,眼下这番诡辩自然不信。
沈泽继续道:“你奉命潜入大昭京都,带了多少人?十人?百人?若堂而皇之动手,无论是否得手,牵连到大昭公主,官府势必要深究。”
“你认为,以你的实力,有多少把握对萧澜一击致命的同时,神不知鬼不觉避开官府追查?安全无恙回到北越?”
许瀚文默了默。
显然,他的把握近乎为零。
萧澜身手不俗,他此前是领教过的。
说来他与萧澜还有些渊源——他年少时也曾在北越营中历练。
到那儿里的人,不是弃子便是棋子。
萧澜、顾长风、赵简之属于前者,有出身不俗却因各种缘由不被家族重视甚至舍弃。
而像他这样的,甚至不知爹娘是谁的孤儿,从出生便注定一辈子替人卖命。
整个军营,他们半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可怜人?
没用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他只是想活,而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免不得沾染鲜血。
都是一样摸爬滚打过来,萧澜斥他冷血寡情,成为暗探本就是要心黑手狠啊!
那是他唯一向上的机会,他竭力争取,他何错之有?
少年种种不堪化作云烟,他已经快不记得了。直到去年,他因任务从皇都回到边境驻营。
他为接应赵简之而来,若顺利,他出将入相指日可待。
可他的梦,终究被萧澜打碎了——此人阴毒,早对赵简之有所防备却隐而不发。
他与赵简之都以为信物到手,于是拿着假信物赴皇城,结果便赵简之群狼环伺死于兽口,他也受了罚。
主子的信任、他的地位,骤然岌岌可危……他对萧澜的恨绝不逊于旁人!
这也是他此番被任命的缘由之一。
许瀚文眸底恨意浓浓,直到沈泽再度开口。
沈泽:“我有一步棋极妙,许大人不妨先看看。”
楼下仍闹得厉害。
话音刚落,雅间门再次被人推开。
只是这次进来的不是砚竹,而是……他才见到的另一人。
来人走近,朝沈泽徐徐一拜,声音温婉:“三殿下。”
沈泽含笑,一把搂着来人腰身往怀里一带。
关系似极为亲密。
“这步棋,可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