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漫过四方天,马车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消失在皇城内。
厢内宽敞,红芍跟着沈宁同坐一侧,萧澜在另一侧,两侧之间置了张矮几。矮几上摆着未点燃的香炉和油灯,还有一只茶壶与一小篮胡桃。
风掀起车帘一角,沿途光景沿着缝隙漏进车厢。
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的声响逐渐被行人的低语取代,沈宁终于没忍住扒开短帘探出半颗脑袋。
入目的是青石板路,抬眼楼铺林立,人流如梭。
夕阳余晖下的街市仿佛加了暖色滤镜,沈宁趴在车窗边看着眼前景象,莫名感到平静。
倘若马车能再慢一些、这条路再长一些就好了。
沈宁沉浸于片刻平静中,浑然不察她趴车窗时红芍也凑了过来。
这一幕对于她们主仆而言很是温馨,可落在路人眼里那就成了惊吓——
一辆马车与你擦身而过,你不经意瞥了一眼,恰好撞见一只手臂上探出的半张脸,而手臂上空还悬着一双眸子,那四只眼齐刷刷、直勾勾地盯着你……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诡异!
街道上陆续有行人发出怪叫,短促一声便又止住了,周遭人闻声回头只见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却怎么也寻不出蹊跷。
误伤行人而不自知的沈宁同样困惑,她扭头问红芍:“那些人好端端的,怪叫什么呢?”
撞邪了?
这话她没敢说,一来古人忌讳邪祟之说,二来这节骨眼确实不好提不吉利的。
红芍摇头,“婢子也不知。”
坐在对侧洞察一切的萧澜:“……”
在第四名路人被误伤后,萧澜没忍住,伸手从篮里抓了两颗胡桃。
“咔吧”一声,胡桃破裂。
这一响动很快吸引了沈宁注意,她放下车帘正身坐好,并关切道:“你饿了?”
回答她的是连续两声“咔吧”。
沈宁:“……”
循声望去,几只修长的指尖拢夹着两颗胡桃,稍一用力,胡桃便‘咔吧’裂开。
在沈宁反应过来之前,萧澜已从碎壳里挑出果肉递到她眼前。
“这是……给我的?”
“是。”
这就很突然。
“我没说要吃呀。”
主要她向来不习惯麻烦别人。
“吃了对身体好。”
这虽含蓄,但红芍还是隐约听出了话茬不对。她小心翼翼瞥了眼沈宁,只见后者坦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那……多谢。”
沈宁捏起一块近乎完整的胡桃肉咀嚼,同时弯着眉眼感慨:“你真是个热心的好人。”
突然收到好人卡的萧澜:“……?”
挑果仁的动作一顿,眉心微拢,他可不是什么好人。心里这般想,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殿下爱吃就好。”
他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可较之往常少了些疏离。
微末变化沈宁听得出,欣慰之余,她不忘纠正称谓:“出门别喊殿下,喊名字。”
不出所料,回答她的还是“咔吧咔吧”。
吃完两块果仁的沈宁瞧见跟前又多出几块,这回她不带犹豫地拒绝:“不用了,你吃,我能自己剥。”
对此萧澜面无愠色,只轻轻点了下头,收回手看她的举动。
沈宁抓出两颗胡桃,学着他的模样用指尖拢住。可她手小,两颗胡桃占据指尖到指腹的位置,完全使不上力气。
偏她放下豪言壮语说自己能行,也不好打退堂鼓。想了想,她该做握拳发力,捣鼓半晌摊开手,胡桃却毫发无损。
“!”
原本也不馋这口,可眼下不是爱不爱吃的问题。
小小胡桃成功勾起了她的征服欲。
她往前挪了挪,从篮子里另翻出两颗更圆润趁手的胡桃,又按方才的法子碾压。
终于听见“咔——”
声音清脆。
“成了!姑娘成了!”
红芍对她在外身份接受良好,听到这激动人心的声音忍不住欢呼。
当事人却反常的平静。
刹那间,厢内发出一声喟叹。
萧澜敏锐捕捉到了她的不对劲,“伤到了?”
“没有。”
蜷起的手往袖口缩了缩。
不料萧澜身子一倾,骤然握着那只缩藏的手:“摊开看看。”
沈宁想拒绝,可温热的源头贴着手背来到拳面,掌心不自觉地松开。
一瞧,胡桃果然完好无损。
红芍后知后觉,既然那声响不是胡桃,那便是——
沈宁给她递去个安抚的眼神,轻声:“我没事。”
在她说话间隙手中的胡桃被没收,修长的手指在印着胡桃纹路的红得发紫的掌心过了一遍又一遍。
瞧着唬人,实际没什么事,左不过多了几道血丝,油皮都没破。
可红芍仍放心不下。
几经检查,萧澜得出结论:“没什么事。”
“看!我就说没……啊!”
事字没来及说出口,手背猝不及防被捏了一把。
沈宁愕然,不是疼而是惊讶。
下一刻,手里多了把剥好的白净果仁。
“姑娘,怎么了?”
红芍担忧的话音穿透杂念,沈宁回神:“路,今日路程似乎比往常远。”
说着她往车窗处靠了靠,红芍默契地掀起帘子一角。主仆俩这回没趴窗了,只静静看着。
红芍瞧了一会,“这路并无不妥,往日走的也是这条道呀。”
沈宁默言,本来她也就是随口一说。若真有不妥反而糟了。
她这般想着,下意识往嘴里塞了块胡桃仁。
“婢子明白了。”
沈宁:“?”
这下换她不明白了。
“姑娘许久未出门难免对路径生疏,自然便觉得长路漫漫。”
前半句是真的,穿书以来这是她头一次出宫。倒是原主似乎经常出门游玩?
“……往前姑娘隔三差五便要出趟门,一旬至少要出去一次,也就是近来病倒才安生些。”
沈宁默默听着,红芍无心之言佐证了她的想法。奇怪的是,她记得原主出宫,却不记得原主出宫后的动向。
这种隐约不清的感觉让她不能安心。
她稳了稳神,似漫不经心接话:“都说病来如山倒,连带病中这小半个月,都一个月没出门了。”
“也不知,京中近来有哪些时兴玩意儿。”
正说着,手里又多了几块胡桃仁。
她终于没忍住:“谢谢,但别剥了。”
对上萧澜困惑的目光,原本想说的“吃腻了”莫名变成了“吃不完”。
萧澜闻言将没剥的胡桃放篮中,随后斟了杯茶推到沈宁跟前,之后再没别的动作。
沈宁垂眸望着茶杯出神。
这便是被纵着的感觉么?有些微妙。
她捧起茶杯,茶雾氤氲下,是几不可闻的自喃:“可若是自己做不到,那就算了。”
“毕竟……没人能一辈子纵着你。”
也不知这番话是不是被萧澜听见,下车前竟把剩下的胡桃一股脑倒进袖袋中。
更令她咋舌的还在后面——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在天香楼前停下,她才探出身子,恰好旁边也掀开车帘。
四目相接之际,双方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