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在旁边递浆糊的时候，把福字拿倒了。
“爸爸，这个字长得好奇怪。”
“你拿反了。”
“啊？”苏苏转过来看了看，又转回去，“这样？”
“对了。”
“那为什么要倒着贴？”
“意思是福到了。”
苏苏想了想，“那我的名字能倒着写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不需要到，已经在了。”
苏苏没太听懂，但觉得爸爸说的话很厉害的样子，就没再问。
林淑芬一早就过来帮忙了，厨房里蒸了两屉馒头，炸了一锅丸子，灶台上还熬着骨头汤，整个院子里都是年饭的味道。
“野川，醋在哪儿？”林淑芬翻了半天柜子。
“左边第二格，往里推一下。”顾野川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
林淑芬打开柜子，果然在最里面找到了一瓶醋。
她嘟囔了一句：“你把这个家收拾得比你妈都清楚。”
下午四点，年夜饭的菜备得差不多了。
姜如云在案板上切白菜，顾野川在旁边剁肉馅，两个人并排站着，胳膊偶尔碰一下。
案板上摆着一个搪瓷盆，里面和好的面团醒着，上面盖了一块湿布。
“今年包什么馅的？”姜如云问。
“白菜猪肉，苏苏前天点的。”
“她还点了韭菜鸡蛋的。”
“那也包。”
姜如云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剁两种馅？”
“你切菜就行，馅我来。”
姜如云没跟他争，低头切菜，刀起刀落，白菜丝码在盆里。
手背上的皮肤光滑了许多，蛤蜊油这个月已经用完了一盒，新买的第二盒放在灶台边上。
顾野川的视线扫过她的手，收回来，继续剁馅。
五点半，天黑透了。
院子里挂起了一盏灯，是顾野川下午从单位拿回来的，灯泡不大，光线发黄，但照得院子亮堂堂的。
苏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负责往饺子皮里放馅。
她放馅的手法还是不太行，不是多就是少，捏出来的饺子有大有小。
“爸爸你看，这个像不像元宝？”
“像。”
“这个呢？”
“像云朵。”
“那这个？”
顾野川看了一眼那只四面漏馅的饺子，“像你。”
“我才不长这样！”苏苏笑得趴在桌上。
林淑芬端着一盆炸丸子进来，看见桌上的阵仗，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你们仨包的饺子够吃三天的了。”
“奶奶你也来包！”
“奶奶包的你嫌丑。”
“不嫌！”
六点整，饺子下锅了。
姜如云站在灶台前，看着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蒸汽糊了一层在窗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外面的灯光透过来，暖黄色一团。
桌上摆了四副碗筷。
大碗，中碗，小碗，还有一个比小碗更小的，那是苏苏专用的，碗沿上画着一只小鸭子。
菜也上齐了。红烧鱼摆在最边上，旁边挨着炖排骨和醋溜白菜，凉拌黄瓜搁在另一头，炸丸子码了一盘，中间一盆骨头汤。
顾野川把最后一盘酱牛肉端上来的时候，苏苏已经坐不住了，筷子在碗沿上敲得叮叮响。
“开饭！”
苏苏自己喊的。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
林淑芬给苏苏夹了一块排骨，姜如云给她碗里添了勺汤，顾野川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干净了刺，放进她碗里。
苏苏埋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跟那天家长会回来时一模一样。
“慢点，没人跟你抢。”姜如云说。
“有，奶奶在抢我的丸子。”
林淑芬笑得筷子差点掉了。
吃完饭，苏苏困了，窝在顾野川怀里看院子外面零星的鞭炮亮光，没撑多久，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顾野川把她抱进里屋，放在床上，被子盖好，露出两条辫子和半张脸。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红头绳有点松了，顾野川伸手紧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林淑芬已经回了自己屋。
院子里只剩姜如云一个人。
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院子上方那盏灯。
一个普通的灯泡挂在电线上，照着院子里的砖地，墙角堆着蜂窝煤，晾衣绳上搭着一条毛巾。
顾野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和孩子的笑闹。
过了一会儿，姜如云开口。
“你的笔记本呢？”
顾野川从口袋里掏出来，新本子，已经写了十几页了。
“今天记了什么？”
他翻开，递给她。
今天的日期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行：
“春联贴正了，苏苏学会包饺子，成功率约三成，白菜猪肉馅偏咸，下次少放半勺盐，她今天气色好。”
第四行后面没有任何展开，就六个字。
姜如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你那第一本，真锁着？”
“锁着。”
“钥匙还在左边口袋？”
顾野川拍了拍左胸口的位置，硬硬的，是钥匙的轮廓。
“一直在。”
姜如云喝了一口水，杯壁上的热气蒸上来，睫毛湿了一层。
“顾野川。”
“嗯。”
“你从第二个月开始记，到今天，差不多快一年了吧？”
“十个月零七天。”
姜如云看着他。
灯光打在顾野川脸上，轮廓棱角分明，耳根没有泛红，表情平静，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收了又松。
姜如云把杯子放在地上。
她伸出手去，把顾野川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五根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得严丝合缝。
跟那天夜里在被子底下一样。
跟那天巷口路灯下面一样。
顾野川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没说话，收紧了手指。
院子里的灯亮着。
一个普通的灯泡，照着一个普通的院子。晾衣绳上挂着苏苏的小袜子，墙根底下码着蜂窝煤，门口贴着写了平安的春联。
两个人并排坐着的影子落在砖地上。
风停了。
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了。
姜如云靠了过去，肩膀抵在顾野川肩上。
隔着军大衣也能感觉到，肩膀很硬。
但很暖。
“明年，”她说，“你的笔记本写满了，记得还给我看。”
“每一页都给你看。”
姜如云没说好。
但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头顶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