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指尖触碰到那片星云镜面的刹那,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时间、空间、声音、光线,一切都在瞬间凝固。
下一秒,沈知意的意识,被拽入了命运石镜的最深处!
没有了姬渊掌心的温度作为锚点,她的神魂像一片叶子,被抛入了由无数破碎画面组成的记忆风暴之中。
这些画面,宏大,古老,而又悲壮。
她看到,一片被九颗血色太阳炙烤的蛮荒大地上,万灵在哀嚎,天地在悲鸣。末日降临,规则崩坏,整个世界正走向不可逆转的灭亡。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位女神。
她的面容,与沈知意别无二致,但那双眼眸里,没有半分懒散与玩味,只有对众生最纯粹的悲悯与神性的光辉。她身披星辰织就的羽衣,赤足踏在虚空之中,周身环绕着创世之初的本源法则。
她是这个世界最初的意志,是万物之源,是众生之母。
沈知意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位“自己”,为了拯救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开始动手。
她以自身的本源神力为丝线,以天地间的残破规则为基石,呕心沥血,编织出了一张笼罩整个世界的巨大法网。
那法网,精密、复杂又冰冷。
它会自动修复世界的创伤,平衡能量的流动,引导万物的生灭,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天道】。
这是女神为它取的名字,一个她亲手创造出来,用于维持世界稳定运行的工具。
然而,末日的浩劫远超想象。当天道法网初步构成的瞬间,九颗血日同时爆裂,最终的灭世之力,如决堤的星河,倾泻而下!
女神站在天穹之下,平静地望着那足以毁灭一切的洪流。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丝眷恋与决然。
她张开双臂,身体化作亿万点纯粹的金色光尘,主动迎向了那片毁灭。她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与神魂,填补了天道法网最核心的漏洞,将那灭世的能量,彻底中和、吸收。
世界,得救了。
而她,则彻底消散,神魂碎裂成无数片,散落于她所守护的这片天地之间。
镜中的画面飞速流转。
沈知意看到,在她“陨落”之后,那张由她亲手创造的,冰冷的天道法网,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诞生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的意志。
它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工具。
它成了一个冷酷的“神”。
它能感觉到,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神女魂魄碎片,带着一种本能,在缓慢地、无意识地重新聚合。
它感到了恐惧。
它害怕它的“造物主”归来,夺走它至高无上的掌控权。
于是,一个针对神女残魂,跨越了无数纪元的,最恶毒的计划,开始了。
天道开始创造一个个小世界,或者说,“剧本”。
它将那些觉醒了些许神魂力量的碎片,一次又一次地投入到这些剧本之中。
而这些剧本的主题,永远是痛苦、背叛、折磨与绝望。
它要用这些负面的情绪,像砂轮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去打磨、消耗神女的灵魂本源,让她永远无法积攒起足够的力量,去忆起自己的真实身份。
沈知意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那个在宗门里谨小慎微,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最终被当成垫脚石,含恨而死的“沈知意”。
原来,她之所以那么愚蠢,那么脆弱,不是因为她天生如此。
而是因为,她的灵魂,在投入这个剧本之前,已经被天道设下的无数个“虐恋情深”、“相爱相杀”、“满门被灭”的破烂剧本,整整折磨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她的灵魂本源,早已虚弱到了极点,所以才会被林清月那种低级的任务者,轻易地算计至死。
命运石镜忠实地放映着这一切。
它展现着那位神女曾经的伟大与圣洁,展现着她为拯救苍生而自我牺牲的悲壮。
任何一个看到这一幕的人,恐怕都会为之动容,为之悲伤。
然而,作为这一切的“主角”,沈知意的神魂漂浮在半空中,抱着手臂,看着镜子里那个圣洁如白莲花的自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后,她用神念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吐槽。
“搞半天,我以前是个圣母啊?”
“为了些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玩没了?啧啧,真是想不开。”
她撇了撇嘴,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感动,反而带着几分嫌弃。
“还是现在这样当个乐子人比较爽。”
就在她吐槽的时候,镜中的画面,又回到了神女陨落之前。
这一次,沈知意注意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在神女身边,无论她是在九天神宫之上俯瞰众生,还是在蛮荒大地之上修复规则,始终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如影随形。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一头顶天立地、形态狰狞的神兽。它收敛了所有的神威与煞气,像一只沉默的猎犬,安静地守护在女神的身后,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分毫。
它的轮廓……
沈知意的意识猛地一震!
那熟悉的,如同山峦般巍峨的背影,那头顶峥嵘的双角,那即便只是一个剪影,都透着无尽偏执与守护之意的姿态……
不等她细想,画面猛地切换到了神女消散的那一刻!
当女神的身影化作漫天光雨时,那头一直沉默守护的神兽,仰天发出了一场无声的,却仿佛能撕裂整个宇宙的悲恸咆哮!
它的眼中,流下了金色的血泪。
它疯狂地冲向天道法网,试图抓住那些消散的光点,却一次次地被冰冷的法则之力弹开。
无尽的悲伤,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无尽的绝望,最终,催生了滔天的怨恨!
它恨这天地,恨这苍生,更恨那张夺走了他唯一光芒的,冰冷无情的天道法网!
“若神不能救你……”
“那我便成魔,毁了这神明所护的世界,为你陪葬!”
一个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意志的誓言,响彻混沌。
那神兽的身影,在一瞬间被黑色的火焰所吞噬!神圣的光辉被污染,坚不可摧的神骨被扭曲,最终,它舍弃了神格,带着对整个世界的诅咒与仇恨,决然地坠入了象征着万物终结的魔域深渊。
轰——!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沈知意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推了回来,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大口地喘息着。
命运石镜依旧在眼前缓缓旋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
姬渊还站在那里,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姿态与她进入镜中之前,一般无二。
但他低着头,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沈知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双她早已熟悉的暗金色眸子,此刻,竟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血红。那不是杀戮的戾气,而是一种跨越了洪荒万古,沉淀了无数纪元轮回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悲恸与绝望。
瞳孔深处那簇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此刻黯淡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显然,也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那被他自己尘封了亿万年的,最痛苦的记忆。
“……意意。”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见的,深入骨髓的脆弱与后怕。
沈知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神女,神兽……
灭世,救赎……
原来他们之间的纠葛,从这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已经被写下。
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脑海中,那副神兽堕落成魔的画面,与眼前这张俊美妖异、写满了痛苦的脸,缓缓重叠。
紧接着,另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最深处浮现出来。
是她刚触碰石镜时,看到的最后一幕——
那个“前世”的自己,倒在血泊中,一把滴血的长剑,从她的胸口缓缓抽出……
握着剑的,那只手……
沈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一直以为,顾宸渊记忆中“亲手杀死她”的画面,就是真相。
可此刻,在那被命运石镜唤醒的,最清晰的临终记忆里,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握着那把剑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只是,那不是一个男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