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少年的姬渊。
沈知意十分笃定这个下了这个定论。
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即便此刻盛满了麻木与死寂,而非平日里看着她时的偏执与疯狂,但那底层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内核,与如今的魔尊姬渊,别无二致。
冰冷的铁笼,锈迹斑斑,散发着陈腐的血腥与铁锈混合的恶臭。笼中的“小兽”蜷缩在角落,与其说是兽,不如说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孩童。他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模样,瘦弱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囚服,早已被干涸与新鲜的血污染成了看不出原色的黑褐色。
这是一场活体献祭。
一场以“正道”为名的、漫长而残忍的凌迟。
沈知意的心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股名为“不爽”的情绪,在心底翻涌升腾。
她这一世只看乐子,从不入戏。可眼前的这一幕,让她第一次有了想掀翻戏台子的冲动。
“这谁家的熊孩子,下手这么重?”
她吐槽的语气依旧是她惯有的调调,但其中蕴含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就在此时,几个身穿月白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身影,出现在了铁笼之外。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慈祥、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他手中拂尘轻摆,一派得道高人的风范。
然而,他看向笼中孩童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古方师兄,此魔胎今日的状态似乎比昨日更差了。”一个中年道人皱眉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对“材料”损耗的担忧,“抽取的精血,灵力也稀薄了三分。再这么下去,恐怕撑不到‘九转还阳丹’炼成之日。”
被称作古方师兄的老者,正是天蕴宗那位后来煽动围攻沈知意的古方长老的年轻版。他捻了捻胡须,开口:“无妨。此魔胎乃天地异数,身负神魔血脉,生命力远非凡人可比。他越是虚弱,其血脉中潜藏的魔性便越是蛰伏,神性便越是纯粹。这对于炼制丹药而言,反倒是好事。”
“只是……”另一个女冠迟疑道,“我们如此行径,日夜抽取其本源精血,用以炼制丹药,提升我等修为,若是传扬出去,恐怕于我正道名声有损……”
“糊涂!”古方长老脸色一沉,厉声呵斥,“我等是在替天行道!此魔胎乃大患,天生便身具毁天灭地的力量,若任其成长,必将为祸三界,生灵涂炭!我们如今不过是取其‘废血’,炼制丹药,用以增强我正道实力,以正道之气压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这是功德,是拯救苍生!何来名声有损一说?!”
一番话说得是正气凛然,冠冕堂皇。
在场的几位“正道高人”顿时纷纷点头,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钦佩与释然。
“师兄高见!是我等短视了。”
“没错,降妖除魔,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
“牺牲此一魔胎,造福天下苍生,实乃大善!”
他们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沈知意的耳中。
好一个替天行道!好一个功德无量!
沈知意几乎要被这群人的无耻给气笑了。她终于明白,姬渊那深入骨髓对所谓正道的憎恶与不信,究竟源于何处。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笼中的少年身上。
在那些道貌岸然的议论声中,他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穿透骨骼的剧痛,那些关乎他生死的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玩偶。
但沈知意看得很清楚,就在古方长老那句“牺牲此一魔胎,造福天下苍生”落下时,少年那被凌乱黑发遮挡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上,金色的眼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精准地对上了沈知意的视线。
不,他看不见她。
这只是记忆的重现,他看到的,是当年囚笼外的那片虚无。
可在那一刻,沈知意清晰地从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看到了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冰冷与嘲讽。
与如今的魔尊,一模一样。
原来,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用最极致的冰冷,来包裹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沈知意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仅变成了一个“游魂”,飘荡在这片属于姬渊最痛苦的记忆里。她是唯一的看客,只有她能看到他所经历的一切。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萌发。
她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她下意识地便行动了。她飘到那冰冷的铁笼前,伸出手,想要像安抚炸毛的姬渊那样,摸一摸他那颗满是血污的小脑袋。
然而,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铁笼的栅栏,穿过了他凌乱的发丝,穿过了他瘦弱的身体。
什么都触碰不到。
她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一个被动的观察者。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心安理得地讨论着如何榨干他的最后一滴价值。看着年幼的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属于生灵的尊严。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沈知意感到了烦躁与愤怒。
她可以看着原书男女主作死,可以看着反派们内斗,甚至可以嗑着瓜子看世界崩塌。
但她看不了这个。
“系统。”
沈知意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发出了指令。
【叮咚!宿主请吩咐。】系统的电子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积分足够,什么都能买到。”
【理论上是的,宿主。】
“很好。”沈知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给我整一个【暴力修改剧本】权限,要最大权限。”
“我要揍人。”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进行高速运算与风险评估。
【警告!宿主,您当前处于‘心魔试炼’的特殊记忆空间,此空间由多重因果与灵魂法则交织构成。强行干涉不属于您自身的‘历史记忆’,将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因果反噬,并消耗巨额的‘纠错积分’。】
“我问你多少钱了吗?”沈知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霸道。
【……】系统再次沉默。
“刷卡。”沈知意冷冷道,“账单别让我看见,影响心情。”
“老娘辛辛苦苦攒了那么久的乐子分,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来计算风险的。”
“是让老娘花得开心的!”
【……指令确认。】
系统那平稳的电子音里,似乎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纵容。
【获得【暴力修改剧本】权限,等级mAx。】
【现有纠错积分不足,进行临时透支,目前积分:-点】
【警告!积分消耗速度超出阈值!空间法则开始出现紊乱!】
【正在为您强行构建临时‘因果锚点’……锚点构建成功!】
【宿主,去创造一个连天道都无法预测的,最好玩的结局吧。】
在系统最后那句明显带着煽风点火意味的提示音落下的瞬间,沈知意只觉得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从她的灵魂深处猛然爆发!
原本虚无缥缈的“游魂”之体,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实质!
轰隆——!
整个灰败的记忆世界,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囚笼之外,正在高谈阔论的古方长老等人,猛地感觉到一股恐怖威压,凭空降临!
“怎么回事?!”
“这股气息……是、是谁?!”
他们惊骇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囚笼之中,那个始终麻木宛如死物的少年姬渊,他那双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就在那几个道貌岸然的身影面前,就在他的囚笼之前,那片他看了无数个日夜的、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一个红色的身影,正由虚转实,一点一点地强行挤进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世界!
空间在她周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法则的链条寸寸断裂。
她就那样突兀地带着一身连时光都要为之退避的凛然煞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一袭红裙,如血如火,成了这片灰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她挡在了他与那群伪君子之间,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