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六,天还没亮透,赵家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谢里正的妻子黄氏,五十来岁,圆脸福相,嗓门洪亮,天蒙蒙亮就带着儿媳金氏来了。
一进门,她也不客气,直接就指挥开了。
“庭义他娘,你去把堂屋再擦一遍,桌子板凳摆齐整了!”
“哎!”金氏是个利索的年轻媳妇,应声就干。
黄氏自己则直奔灶房,看见唐氏已经在忙活了,笑道:“冯家的来得真早!”
冯猎户的妻子唐氏,手脚十分麻利,正挽着袖子剁肉,闻言抬头:“黄婶子来了?我这不赶早把野味整治出来,今儿席面上好歹有个硬菜。”
“辛苦你了。”黄氏说着,也洗了手帮忙。
不多时,霍母带着霍小妹也来了。
霍母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蓝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进门就笑:“哟,都忙上了?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黄氏迎上来,“正缺个掌总的呢!”
“英娘,你眼光好,去看看新房布置得怎么样。”
霍母原名乔红英,当初在戏班上,有个花名叫“红莲”。
本来,身在贱籍,也没什么姓名不姓名,可她始终记得,自己姓乔。
霍父把她赎回来后,就给改了名字,叫“乔红英”。
霍母会做人,买了谢家的老宅,又时常给谢家送东西。
虽说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吃食,可这年头,吃食才是最珍贵的。
再加上她那贞烈的性子让黄氏直呼“看走眼”,觉得她虽说长得跟柳氏一样柔弱,实际上却非常有主意。
这样的女人,黄氏喜欢,来往也就多了。
霍母笑着应声去了。
霍小妹则跑到沅娘房里,沅娘已经穿上新衣,正由浣娘帮着梳头。
“沅姐姐真好看!”霍小妹眼睛亮晶晶的。
沅娘从镜子里对她笑笑:“小妹来了?外头怎么样?”
“可热闹了!”霍小妹叽叽喳喳,“黄奶奶、金婶子、唐婶子都来了,我娘也来了。”
“就是……”她顿了顿,小声说,“赵家的人一个都没来。”
沅娘手上动作不停,神色平静:“不来就不来吧。”
她虽不想跟赵家族人计较,可要是她的那些好酒好菜都进了那些人的肚子,想起来多少有些膈应人。
不来正好省了!
赵姓那可是三里槐村的大姓,他们不来,人一下就少了三分之一。
那些省下来的酒菜正好可以留着逃荒的时候再用。
说起逃荒,有了空间能放东西,沅娘心里底气可太足了!
浣娘手巧,给沅娘梳了个精巧的发髻,插上程宴送的木梳,又戴上简单的银簪。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秀,脸颊微红,虽不是绝世容颜,却自有种坚韧的光彩。
日头渐高,来帮忙的人越来越多。
看在黄氏和唐氏的面子上,再加上上次自家男人过来帮忙吃酒的妇人们都来了。
洗菜切菜,布置桌椅,忙得不亦乐乎。
眼看巳时将近,沅娘该去迎亲了。
正常女子嫁去男方家里,男方迎亲,如今程宴入赘,自然是沅娘去迎亲。
程宴如今就在霍家,沅娘要去霍家接新郎官。
院里院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年轻的媳妇结伴而来,手里都拿着东西。
有的提一篮子鸡蛋,有的抱一匹粗布,有的端一盆新蒸的馍馍。
为首的年轻媳妇叫春桃,她嗓门亮,一进门就笑:“沅娘,我们几个来晚了,别见怪啊!”
沅娘忙迎出来:“不晚不晚,快进来。”
春桃把篮子递给沅娘,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故意提高声音:“哟,今儿可真热闹!”
“我瞧着,咱们村能干活的媳妇婆子都来了吧?”
她顿了顿,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哎,怎么没见赵家的人?林婶子呢?她不是沅娘的族婶么,这种大事,该来帮忙掌个眼啊。”
这话一出,院里安静了一瞬。
黄氏正端着盆出来,闻言接话道:“林氏啊,说是身子不舒服,来不了。”
“不舒服?”春桃眨眨眼,“我昨儿傍晚还见她去河边洗衣裳呢,精神头挺好的呀。”
金氏在一旁小声补充:“不只是林婶子,赵家几房的人都没来。”
“我早上碰见俞氏,她说要伺候婆婆走不开。”
“毛氏说家里孩子闹腾。赵成文赵成武兄弟说镇上活计忙……”
这话声音不大,但院里人都听见了。
几个媳妇交换了个眼神,都撇撇嘴。
唐氏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冷笑一声:“亲族亲族,亲的就是这个‘族’字。”
“平日里算计人家家产的时候,一口一个‘族里’‘规矩’,真到要出力帮忙了,就这个不舒服那个没空了。”
她性子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这话明晃晃地打在赵家人脸上,院里几个赵家的远亲听着,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一个与赵家走得近的婶子忍不住辩解:“也许……也许真是有事……”
“有事?”唐氏打断她,“全村谁家没事?黄婶子和金嫂子都是里正家的,霍嫂子家里那么多孩子都来帮忙。”
“就他赵家的事金贵,全族上下几几十口人,一个都抽不出空?”
她越说越气:“要我说,这就是看沅娘招婿入赘,家产保住了,心里不痛快,故意给沅娘难堪呢!”
“可他们也不看看,沅娘这婚事,里正家来了,霍家来了,咱们这些不相干的也来了。缺他们赵家,这婚事照样办得热闹!”
这话说得痛快,院里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黄氏见气氛有些僵,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今儿是沅娘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吉时快到了,新郎该来了吧?”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鞭炮声和喧闹声。
程宴来了。
众人涌到门口看热闹。只见程宴穿着崭新的红色长衫,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依旧明显,但他身姿挺拔,眉眼沉静,倒也不显狰狞。
霍荣、霍华、霍富贵三个少年在前头开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开口问道:“程宴不是说家里没人了吗?”
“他身边那个俊后生是谁啊?”
“哎哟,生得那么俊啊!”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睛都看直了。
沅娘心里也有几分忐忑。
她是真没想到,程宴竟然能把按察使沈聿沈大人给请来。
看样子,他跟沈大人的关系还十分不错。
这就让沅娘心里既忐忑又疑惑了。
程宴该不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公子吧?被她拐来入赘了?
现在退婚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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