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到了七月。
七月初一,大朝会。
圣上身着冠冕,临朝听政,文武百官,手持笏板,积极议政。
人群中,户部尚书挤了出来,平日里满是愁容的他,难得满脸红光,眉眼带笑。
官帽下的小揪揪,似乎都没有那么的让他心烦了。
“启禀陛下,自六月初,太子入户部,不但新制了记账法,还将户部近三年的旧账全部梳理清楚。”
“查出错账、乱账近三十余处,追缴亏空一万余两……”
户部尚书是真的欢喜,背诵奏折的声音都是上扬的。
没办法,太子爷太给力了。
先是弄来了新的记账法,快速高效,还好上手。
不必重新开始学,只要会点儿账务的小吏,都能很快学会。
最关键的,还是有用!
户部的账册繁多还隐藏了诸多问题。
若非经年老吏,若非耗时详查,根本就发现不了。
但,用了太子爷带来的新记账法后,只需重新将账目梳理一遍,问题就会自动浮现在账面上。
户部尚书精通术数,于记账一道,只是略懂。
他扫了眼用新记账法重新誊抄的账册,就发现了漏洞。
通过新记账法,户部清查了近三年的旧账,揪出了数个硕鼠。
发现问题,还不算什么,太子爷身份贵重,行事雷厉风行。
他能解决问题啊。
一声令下,端庆宫的太子亲卫便直接抄了那些硕鼠的家。
第一轮的行动,就追缴了上万两银子。
上万两啊。
这可不是演电视剧,猪脚们动辄拿着一大摞的银票。
事实上,大虞朝一直都缺白银。
能够有一万两的现银,都足以让掌管天下财政、税收、银库的户部尚书高兴得睡不着觉。
这、还只是第一轮,收拾的也都是品阶低,没啥背景的小官小吏。
睡不着觉的户部尚书都计划好了,他要将初步战果上报圣上。
圣上高兴了,尝到了甜头,也就愿意继续进行。
咳咳,圣上也缺钱啊。
他还想南巡,还要给西北、辽东增兵……这些哪样不需要用钱?
户部尚书相信,只要圣上听了他的奏报,定会应允。
有了圣命,接下来,他们户部就能进行第二轮的活动。
到那时,将会有更肥、更厉害的硕鼠落网。
追缴回来的银子,也只会比一万两更多。
户部尚书有预感,若将那些人全都抄了家,估计能抵得上天朝一年甚至多年的税收呢!
他噼里啪啦地将自己写的奏折背诵完,然后合上,双手捧了起来。
姜沐恩赶忙走到近前,接过奏折,送到了圣上面前。
圣上拿过来,展开,细细地看着。
上面的内容大致跟户部尚书说的一样,只不过,有许多更为精准的数字。
“新记账法?还成功追缴万余两的欠款?”
圣上默默看着,暗自咀嚼着这些关键信息。
户部尚书猜的没错,圣上果然缺钱。
他的皇陵,他的行宫,他的征伐,都需要大量的银钱。
可天下的税赋有限,而天灾人祸每年都会发生。
比如现在,七月了,南方正值汛期。
虽然堤坝年年修,可年年都会渗水,甚至决堤。
一旦发生水灾,千里良田全部淹没,一年的粮食就全都毁了。
朝廷收不上税,却还要开仓放粮,掏出大把大把的银子去赈灾。
不进反出,富拥天下的皇帝也遭不住啊。
南方容易发生水灾,北方也不遑多让。
黄河难驯,虽然不是年年发作,可谁也不敢保证,今年会不会失控。
钱!
处处都要钱!
只有坐到那张龙椅上,才知道这天地下到底有多少棘手的问题。
跟这些比起来,权贵欺压弱小,恶霸为祸乡里等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有的时候,不能怪上位者冷漠。
实在是他们要面临着更为惨烈、更为可怖的灾难,心若不硬,他们根本就撑不住。
户部是圣上的钱袋子,有人能够守住,还能找回丢失的钱,圣上自然欢喜。
他放下奏折,唇角上扬,看向元驽的目光都带着满意、赞许。
“太子,做得好!”
“陛下谬赞了,一则臣只是尽本分,二则亦有户部诸位官员的尽职尽责。”
元驽原本在龙椅一侧的位子坐着,听圣上夸自己,便赶忙站起来。
他躬身,谦逊地说着推辞。
客套之余也不忘帮户部的同僚们邀功,并明确指出最大的功臣:
“还有刑部的几位书吏钱维均、王某、赵某等几人,在整理刑部旧账时,总结出新记账法。”
“端庆宫女官郭柔嘉,亦在协助太子妃核查端庆宫账册时,尝试此法,并提出了改进的办法……”
“臣只是推而广之,首功当是这些官吏。”
元驽这么说,一来是为自己人邀功,二来也是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圣上对他的感情太复杂,元驽牢记一个准则:他,元驽,不能不优秀,亦不能太优秀!
元驽必须告诉圣上,他不是一个连记账都精通的全才,他只是懂得知人善用。
果然,听元驽将功劳全都推给了下方官吏,甚至是刚刚上任的端庆宫女官,圣上眼底闪过一抹满意
“太子无需谦虚,你是朕一手教养长大的,你的才能,朕最是清楚!”
圣上摆摆手,让太子不必过于自谦。
他高高坐在龙椅上,能够俯视整个大殿。
所以,圣上看到了喜笑颜开又眼含期待的户部尚书,也看到了下属被点了名、自己与有荣焉的刑部尚书,还有几位阁臣,他们对太子爷这个储君显然也是满意的!
太子爷优秀啊!
太子爷不居功,不居功啊!
太子爷,堪为储君啊!
圣上:……哦?太子如此优秀,朕呢?
是不是就有些碍眼了?
变态其实也知道自己有多难伺候,他只是不愿承认。
圣上很清楚,自己近两年对宗室、对外戚、对朝臣确实算不得宽厚。
之前他会那般抬举长宁,就有做戏的成分。
他想让众人知道,他还是顾念情分,还是愿意照顾臣属的。
可惜,长宁是团扶不上墙的烂泥,生生辜负了他的器重与崇信!
没了长宁,圣上若是急着再弄个榜样,就显得有些刻意。
没有榜样,圣上又无法继续表演!
唉,真真麻烦!
心里本就不痛快,圣上就又感受到了太子的“备受推崇”。
某人一颗阴暗又扭曲的心,愈发变态。
圣上用力掐着奏折,掐出了一道指甲印儿。
他微垂的眸光,扫过上面的一行字。
圣上心念微动,第一批被揪出来的蛀虫,都是六品以下的小虾米。
而户部真正的硕鼠,要么品级高,要么背景深厚。
就算是太子,也不敢贸然动手。
圣上还想到,其实户部最大的问题,不是那些蛀虫、硕鼠,而是陆续借出去的债!
不说现在的权贵了,就是二三十年前,圣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曾经借过国库的银子。
说是“借”,其实就是白拿。
这不,圣上自己都做皇帝了,那笔欠款,也没有归还!
他都如此,就更不用说那些宗室、勋贵、朝臣了!
京城居,大不易。
最初先帝准许众人借银子,是体恤那些日子艰难的官员。
而这些官员,因为借钱,非但没被人耻笑,反而被百姓认为“清贫”“清正”。
风气一下子就吹歪了,仿佛只有去国库借银,才能证明自己是个不贪腐、不奢靡的好官儿。
于是乎,便开始有不差钱的官儿,为了名声而借银。
官员都如此,那些本就自诩高人一等的宗室、勋贵们,又岂能放过“薅朝廷羊毛”的机会?
慢慢地,向国库借银便成了一股风潮。
先帝后期发现了问题,也知道必须解决。
但,那时他已经不再年轻,没了年轻时的锐意。
再加上他宠爱苏宸贵妃,朝堂内外就已经在控诉他是个夺人妻、宠妖妃的昏君。
先帝想,如果他再大力追讨国库欠银,他就不只是昏君,还是暴君!
他,怕了,不敢折腾。
圣上登基后,也知道国库的问题。
可先帝那样的“昏君”都没有刻薄地追缴银钱,他若是做了,岂不是比先帝还不如?
反正就算国库缺银子,却缺不到他一个皇帝身上。
圣上也就“萧规曹随”,难得糊涂了!
如今圣上缺银子缺得厉害,又有元驽这个能干(可背锅)的太子,圣上便忽然觉得:
此时可追缴欠款,补齐户部的亏空!
“太子有干才,当多多为朕、为朝廷分忧!”
圣上快速想到这些,便满含深意地看向了元驽:“太子,朕给你特权,准你无需上奏,就可任意处置户部所有涉事官员。”
元驽心里咯噔一下:来了!圣上果然这般做了。
早在圣上让他去户部历练的时候,他与苏鹤延就讨论过其中的诸多利弊。
当时,苏鹤延就提到了户部最大的问题——
国库亏空!
京中借款成风,国库的欠债,期限最长的估计要有三十余年。
两代帝王都不曾解决,问题拖到了现在,只会更加麻烦。
圣上已经背负了逼宫、弑父的骂名,他自是更加爱惜那虚假的盛世名君的名号。
毕竟,弑君什么的,只是捕风捉影,史官记录的是“太子清君侧”,好歹给蒙了一层遮羞布。
而圣上若是大张旗鼓地清查户部,追缴欠款,这是有利朝廷的正义之举,无需粉饰,史官也就会如实记载。
史书上看着好看,却也会被人诟病刻薄寡恩。
若是在清剿的过程中,逼死一二勋贵、老臣,更加难逃悠悠之口啊。
圣上不会做,却又不得不做。
然后,元驽成了太子,便被圣上直接送去了户部。
圣上的意思很明白,元驽可以当急先锋,顶住压力、追回欠款。
等事情办成了,还能把他当成背黑锅的替罪羊。
到时候,圣上就能用训斥、惩戒元驽来安抚众权贵。
一番操作,圣上得了好处还成了好人。
元驽呢,则是费力不讨好,还会损伤他身为太子的威信,并破坏他与朝臣们的良好关系!
“不怕!这件事,本就该做!”
“就算我现在不做,将来也要做!”
“且,圣上的算计,旁人未必看不出来。我兴许还能让人觉得,我是‘被逼无奈’,而非真的刻薄!”
苏鹤延的担心,元驽当然也都想到了。
他拉着苏鹤延的手,轻声安抚着。
他没说的是,“阿延,我并不在乎什么名声?仁君也好,暴君也罢,我只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儿!”
再者,谁说做事就一定没有好处。
只要让他做事,就要给他权力,而有了权力,他就能做许多事。
或许短期看不出来,时间长了,就会有极大的用处。
元驽早就想到了这些,也早有计划。
时隔不到一个月,他和苏鹤延的讨论还言犹在耳,圣上果然就按捺不住了。
元驽年轻俊美的面容上,闪过一抹少年人因为被长辈夸奖而窃喜的神情,耳朵却不放过圣上的任何一个字。
就听圣上继续说道:“还有户部的亏空,太子亦要多多用心,切莫辜负了朕的厚望!”
“……是!”
元驽挺起胸脯,脸上泛红,仿佛被打了鸡血一样。
他直直地看着圣上,掷地有声地说道:“臣定不负圣上期许,定竭尽所能地处理户部事宜!”
户部尚书刚刚还笑着,听到圣上说出“亏空”二字的时候,笑容便有些僵。
不是,陛下,我只是想把那些蛀虫、硕鼠抓出来,顺便抄个家。
我、我没想让您直接掀桌子啊!
处理户部的亏空?
这可是要得罪满城权贵的节奏啊!
先帝和您都没办成的难事,您、您让太子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去?
他还不是根红苗正的太子,只是过继来的嗣子……您、您这样,到底是器重太子,给太子历练的机会,还是要坑他的呀!
不只是户部尚书,还有其他的大佬们,也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圣上,好一招阳谋!
这是生生把太子架到了火上烤哇。
“……还不到一个月,至尊‘父子’的亲密期就过了?”
首辅以及几位阁臣全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则在叹息:
唉,就知道父慈子孝的戏码不会上演太久,但,我们还是低估了圣上的‘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