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马皇后虽被林枫以金针秘法配合紫髓石之力强行吊住了一口气,但面色依旧灰败,气息微弱得如同蛛丝,随时可能断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声的恐慌。
毛骧的行动雷厉风行。负责煎药的两名宫女和掌管坤宁宫小药库的太监被迅速隔离审讯。起初,几人皆喊冤叫屈,声称绝未在药物中做手脚。但当毛骧命人将林枫发现的那几片“伪当归”碎屑摆在他们面前,并亮出锦衣卫的刑具时,那名掌管药库的太监率先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指挥使饶命!奴婢……奴婢也是一时糊涂啊!是……是吕娘娘宫里的钱嬷嬷……不,是钱氏那个贱婢!她前些日子找到奴婢,塞给奴婢一包银钱,说……说只要奴婢在日常给皇后娘娘准备的药材里,每次混入少许这种‘改良的当归’,能让娘娘凤体更见强健,日后必有重谢……奴婢鬼迷心窍,以为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补药,就……就……”
钱嬷嬷!又是这个吕氏的心腹!即便吕氏已倒,其残存的毒计仍在发挥作用!
“那药渣中的碎屑为何如此之少?几乎难以察觉?”毛骧冷声追问。
“钱……钱氏交代过,每次只能放极少的一点,混在真当归里,绝不能让人看出来……奴婢……奴婢都是碾磨成粉后,才小心掺入的,不知为何还有碎屑残留……”那太监哭嚎道。
林枫闻言,心中明了。这“伪当归”毒性微弱,需长期累积方能奏效,下毒者刻意控制剂量,就是为了制造“旧疾复发”的假象,若非他洞察入微,又有紫髓石相助,几乎要被瞒天过海!那少许未被完全碾碎的碎屑,恐怕是匆忙之下或是药材本身质地所致,成了揭开真相的关键。
“那钱氏如今何在?!”朱标双目赤红,厉声喝问。吕氏已被废,其宫中之人大多清算,这钱嬷嬷竟成了漏网之鱼?
毛骧脸色难看:“回殿下,吕氏宫苑查封时,钱嬷嬷确在名册之上,但当时混乱,清查后发现其趁乱自尽……如今看来,恐怕是金蝉脱壳之计!”
好一招断尾求生!吕氏倒台前,竟已安排心腹隐匿下来,继续执行这阴毒的计划!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令人发指!
“搜!给孤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毒妇给孤揪出来!”朱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毛骧立刻传令下去,全城秘密搜捕钱嬷嬷。同时,加强对宫中所有人员,尤其是曾与吕氏宫苑有过往来之人的监控。
林枫守在榻前,一边密切关注马皇后的情况,一边心念急转。钱嬷嬷一个逃奴,如何能轻易将毒药带入宫中,并准确找到坤宁宫的药库太监?她在宫中必然还有接应!而且,下毒的目标是马皇后,这绝非一个失势妃嫔的奴婢敢独自决定的事情,其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指使者!
是胡惟庸?还是……昙摩罗识?
他想起紫髓石中那“需以至阴之血为祭”的意念碎片,心中寒意更盛。马皇后贤德,母仪天下,凤体尊贵,若以其性命为祭……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必须尽快抓住钱嬷嬷,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然而,钱嬷嬷如同人间蒸发,锦衣卫搜捕数日,竟一无所获。她似乎对宫中和京城的地形极其熟悉,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搜捕网。
马皇后的病情依旧危殆。林枫竭尽全力,用尽了平生所学,甚至再次冒险动用紫髓石的力量,也仅仅是勉强维持住她那一线生机,无法令其好转。那“伪当归”的毒性虽不猛烈,但侵入心脉已久,又与马皇后本身的沉疴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极其棘手的顽症。
朱元璋每日必至坤宁宫探望,看着结发妻子奄奄一息的模样,这位铁血帝王眼中也充满了血丝与压抑的悲痛。他没有催促林枫,只是每次离开时,那背影都显得更加佝偻和沉重。朝堂之上,他对待胡惟庸一党的态度,也愈发难以捉摸,时而倚重,时而申饬,让人摸不清虚实。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这天夜里,林枫正在翻阅医书,试图寻找化解“伪当归”毒性、修复心脉的良方,毛骧再次悄然而至,脸色比以往更加凝重。
“林御医,东南有消息了。”毛骧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兴奋,“我们的人,找到了那座荒岛的大致方位!”
林枫精神一振:“哦?在何处?”
“根据多名老水手的描述和海图比对,大致在琉球群岛以南,远离主要航线的深海之中。那里暗礁密布,风浪险恶,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毛骧铺开一张简陋的海图,指着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区域,“而且,近期有渔民声称,在那片海域附近,曾见过巨大的、形制奇特的多桅帆船出没,船上似乎有僧侣模样的人活动!”
多桅帆船!僧侣!与海鹞之前的情报完全吻合!
“看来,那里就是昙摩罗识的老巢,或者说,是他们进行那所谓‘大事’的关键地点!”林枫目光锐利。
“不错!”毛骧点头,“卑职已调集水师精锐和锦衣卫好手,准备组建一支探险船队,前往查探!若能找到确凿证据,甚至抓住昙摩罗识,便能一举扭转局势!”
林枫沉吟片刻,道:“毛指挥,此事还需谨慎。那荒岛既然被选为据点,必有诡异之处。紫髓石警示的画面中,那岛屿笼罩紫黑雾气,恐非善地。船队需做好万全准备,尤其是……防范那些邪门歪道的手段。”
他想起了幽昙的“惑心”之效,以及紫髓石中那股混乱邪恶的力量。
“御医所言极是。”毛骧深以为然,“卑职会挑选精通水战、意志坚定的士卒,并携带足够的武器和辟邪之物。此外……”他看向林枫,欲言又止。
林枫明白他的意思。紫髓石或许是对抗岛上邪异的关键。但马皇后病危,他根本不可能离开。
“紫髓石我不能离身。”林枫摇了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锦囊,递给毛骧,“这里面是我用紫髓石粉末混合几种至阳药材秘制的‘辟邪清心散’,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精神侵蚀和邪秽之气。毛指挥可让船队带上,关键时刻或有用处。”
这是他这几日利用对紫髓石特性的理解,特意准备的。虽然效果可能不及原石,但总胜于无。
毛骧接过锦囊,郑重收好:“多谢御医!有此物相助,把握又多了几分!”
“海上风浪险,妖人诡计多,毛指挥务必小心。”林枫叮嘱道。他知道,这支船队此行,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
“为了大明,卑职万死不辞!”毛骧拱手,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送走毛骧,林枫心情并未轻松。东南的线索有了突破,但宫中的危机并未解除。马皇后命悬一线,钱嬷嬷踪迹全无,胡惟庸在朝堂上依旧稳如泰山……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的手脚。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南方向。海天相接之处,一片混沌。他知道,毛骧的船队即将启航,驶向那片未知而危险的海域。而他自己,则必须在这深宫之中,继续与病魔、与隐藏在暗处的毒手抗争。
两条战线,同样重要,同样凶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再次拿起银针和医书。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坚持下去。为了救治眼前这位垂危的皇后,也为了挫败那远在海外、却可能倾覆江山的惊天阴谋。
夜色深沉,坤宁宫的灯火,依旧顽强地亮着,与远方即将启航的船队灯火,遥相呼应,共同对抗着这弥漫天地的沉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