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正殿内弥漫着一股未散的肃杀与淡淡的血腥气,与侧殿暖阁中那浓郁的、带着一丝苦涩的药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暖阁内,惠妃身着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脸色苍白地倚在软榻上,怀中紧紧搂着似乎受到惊吓、正小声啜泣的安庆公主。她见到毛骧与林枫一同进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将怀中的女儿搂得更紧。
“臣(微臣)参见惠妃娘娘。”毛骧与林枫依礼参拜,但语气中并无多少暖意。
惠妃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毛……毛指挥,林御医……免……免礼。”她目光躲闪,不敢与两人对视,尤其是面对毛骧那冰冷的目光时,更是如同受惊的兔子。
毛骧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声音冷硬如铁:“惠妃娘娘,方才在您景阳宫正殿,发生胁迫朝廷命官、意图动用私刑之事,人赃并获,行凶者已供认乃受吕娘娘宫中管事嬷嬷指使。此事,娘娘作何解释?”
惠妃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哽咽道:“本宫……本宫不知……本宫什么都不知道啊!那几名太监,说是奉了吕姐姐之命,有要事需借本宫宫苑一用,本宫……本宫不敢不应啊!”她话语凌乱,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林枫在一旁静静观察。惠妃的反应不似作伪,那种发自骨子里的畏惧和懦弱,是装不出来的。她在这件事中,更像是一个被利用、被胁迫的棋子。
“借宫苑一用?”毛骧语气更冷,“娘娘可知他们借宫苑所为何事?可知林御医乃救治皇后与皇长孙之功臣?若林御医今日在您宫中有所闪失,娘娘您,担待得起吗?!”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惠妃心上。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后怕与绝望:“本宫……本宫真的不知他们是要对林御医不利!他们只说……只说有些私密话要问……本宫若是不借,他们便……便要对安庆不利!”她说着,紧紧抱住女儿,失声痛哭起来,“安庆还这么小,上次病得那般凶险,本宫……本宫实在是怕了啊!”
利用母亲对幼女的关爱进行胁迫!吕氏此举,可谓阴毒至极!
林枫心中了然,上前一步,语气放缓了些许:“娘娘,微臣相信娘娘并非同谋。然,今日之事,影响恶劣,娘娘纵是无心,亦难辞其咎。若想保全自身与公主殿下,唯有将所知一切,如实告知毛指挥与微臣,协助朝廷,查明真相,揪出幕后真凶,方能将功折罪。”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同时又点明了利害关系。
惠妃止住哭泣,抬起泪眼,惶惑地看着林枫,又看看面色冷峻的毛骧,犹豫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低声道:“本宫……本宫说。只求毛指挥和林御医,能护佑安庆周全。”
“娘娘放心,公主殿下乃皇家血脉,无人敢伤。”毛骧保证道,语气稍缓。
惠妃这才定了定神,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大约……大约是五六日前,吕姐姐宫中的钱嬷嬷(即那管事嬷嬷)突然来寻本宫,言语间甚是关切安庆的身体,还……还提及前次张御医用药之事,说那药虽好,却有一味主药难得,若断了来源,恐公主旧疾复发……她言下之意,若本宫肯在必要时行些方便,她便可保证那药材供应无虞……本宫当时心中害怕,未敢深问,也未答应。谁知……谁知前日,她又来,态度强硬了许多,直接言明要借景阳宫一用,若本宫不允,便让张御医停了安庆的调理药方,还要……还要在宫中散布对本宫和安庆不利的言语……本宫……本宫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她的话语证实了林枫和毛骧的猜测。吕氏正是利用惠妃的软弱和对女儿的疼爱,以及可能掌握的某些把柄(如张永曾用幽昙为安庆治病之事),强行将景阳宫变成了行凶的场所。
“除此之外,钱嬷嬷可还曾提及其他?例如……某种紫色的石头?或是一位西域僧人?”林枫引导着问道。
惠妃茫然地摇了摇头:“紫色的石头?西域僧人?未曾……钱嬷嬷只提及药材之事,并威胁本宫不得将借宫苑之事泄露出去,否则……”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脸上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看来,惠妃确实不知紫髓石与昙摩罗识的核心机密,她仅仅是被利用来提供场地的一个环节。
问询至此,已基本清晰。毛骧与林枫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从惠妃这里能得到的信息也就这些了。
“娘娘今日所言,臣等已记录在案。”毛骧肃然道,“还请娘娘近日深居简出,莫要与吕娘娘宫中之人再有接触。公主殿下的安康,臣会另派稳妥御医负责,绝不会出任何差池。”
这是变相的软禁与保护。
惠妃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毛指挥!多谢林御医!本宫一定谨记!”
离开景阳宫,毛骧立刻下令,加强对惠妃宫苑的监控与保护,同时,也对吕氏宫苑实施了更严格的封锁,许进不许出。
“如今,人证(行凶太监、惠妃)、动机(逼问紫髓石、构陷御医)皆已明朗,虽无吕氏直接指使的铁证,但其宫中管事嬷嬷涉案,她难逃纵容、失察之罪!”毛骧眼中寒光闪烁,“更何况,结合此前幽昙、死士诸事,其罪责已然滔天!卑职这便起草奏章,禀明陛下,请旨彻查吕氏宫苑,擒拿钱嬷嬷及一干涉案人等!”
这一次,证据链相对完整,涉及胁迫御医、宫廷行凶等重罪,已非简单的后宫倾轧,足以让朱元璋重视并采取行动。
林枫点了点头,补充道:“毛指挥,奏章中或可强调,此事可能牵涉前元秘辛、域外势力,关乎宫廷安稳乃至国本。陛下圣明,必不会姑息。”
他将事件提升到国家安全的高度,更能触动朱元璋那根敏感的神经。
“御医所言极是!”毛骧会意。
两人在宫道岔路口分开,毛骧匆匆赶往北镇抚司衙门准备奏章,林枫则返回凝曦殿。
回到殿中,林枫换下那身破损的官袍,王寅和李顺见到官袍上的破口和血迹,吓得面无人色,林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独坐案前,心中并无多少扳倒吕氏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重。吕氏的疯狂反扑,说明她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也意味着,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昙摩罗识等)施加的压力巨大,或者,她手中可能还握有某些未知的底牌。
而且,昙摩罗识依旧逍遥法外,紫髓石的秘密尚未完全揭开,前元宫廷、乌斯藏、西域……这些线索依旧如同一团乱麻。
他知道,即便吕氏倒台,也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昙摩罗识这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绝不会因为失去吕氏这颗棋子而放弃。相反,他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必须尽快找到昙摩罗识……”林枫喃喃自语。只有抓住或者除掉这个核心人物,才能从根本上瓦解这个神秘的网络,才能真正弄清楚紫髓石和幽昙背后隐藏的真相。
他拿起那块真正的紫髓石,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冷香。这块石头,是钥匙,也是旋涡的中心。他必须更加小心地利用它,直到彻底揭开其所有秘密的那一刻。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林枫知道,毛骧的奏章此刻恐怕已经呈递到了朱元璋的案头。今夜,对于许多人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而他,需要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接下来更加激烈的风雨。吕氏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