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太监与那无名死士在诏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未能提供足以直接扳倒吕氏的铁证。钱太监只咬定是受吕氏宫中一名管事嬷嬷指使,对吕妃本人是否知情坚称不知。那死士更是如同哑巴,除了寻死,再无他念。线索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如同被浓雾笼罩,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实体。
然而,毛骧并未因此气馁。他将更大的精力投注于对那名游方僧人的监控与抓捕上。此人既是幽昙可能的来源,又是串联宫内外的重要节点,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钱太监。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却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大朝,一位身着绛紫色僧衣、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枯瘦却目光炯炯的老僧,竟手持度牒,径直来到洪武门外,声称自西域归来,携有天竺烂陀寺佛宝及梵文经卷百余部,欲献于大明皇帝,弘扬佛法。
此事非同小可。朱元璋出身佛门,对佛教感情复杂,既有利用之心,亦有防范之意。闻听有西域高僧携宝经来朝,虽觉突兀,却也动了见一见的心思。尤其近来宫中多事,马皇后病体虽缓,却也需静心祈福,见见高僧,或能安抚人心。
于是,一道圣旨传出,宣那西域僧人即刻入宫觐见。
消息传到林枫耳中时,他正在太医局查阅典籍。听闻那僧人法号“昙摩罗识”,自称来自天竺烂陀寺,他心中猛地一动!昙摩罗识?此名颇有古印度高僧风范,但其出现的时间、地点,未免太过巧合!幽昙之案正卡在关键处,这西域僧人就捧着佛宝经卷来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书卷,对前来报信的内侍道:“速去禀报毛指挥,请他务必留意此僧,查清其底细!我怀疑,此人极可能就是我等寻找的那名游方僧人!”
内侍领命而去。林枫心中却难以平静。若此僧真是那游方僧人,他此举是自投罗网,还是另有倚仗?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入宫面圣,其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目的?
西域高僧昙摩罗识入宫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迅速在宫廷内外引起轰动。朱元璋于武英殿偏殿接见了他。
林枫虽无资格参与接见,但他心系此事,便在为马皇后请脉后,特意在靠近武英殿的宫道附近徘徊,希望能感知到一些异常。他袖中,悄然藏着那块自坤宁宫库房发现的紫髓石。
果然,当那昙摩罗识在宦官引领下,缓步走向武英殿时,林枫袖中的紫髓石,竟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温热感!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的冷冽清香,自石块上散发出来,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激发!
林枫心中剧震!这紫髓石果然与这西域僧人有关!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退到道旁垂首肃立,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在那老僧身上。
昙摩罗识似乎并未注意到林枫,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枯瘦的脸上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然而,就在他经过林枫身前不远处时,他那双半开半阖、仿佛蕴藏着智慧海洋的眼睛,似乎极其随意地向着林枫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看似平淡无奇,却让林枫瞬间如坠冰窟!他仿佛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精神力量扫过自己,虽然一闪而逝,却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这老僧,绝非常人!
昙摩罗识很快便进入了武英殿。林枫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紧紧握着袖中那块已然恢复冰凉、但异香犹存的紫髓石,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疑惑。
这紫髓石为何会对昙摩罗识产生反应?那一眼又意味着什么?这老僧入宫,献宝是假,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与吕氏有关?还是冲着这紫髓石,或者……冲着自己而来?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林枫心头。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远比吕氏阴谋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领域。
武英殿内的接见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当昙摩罗识再次走出殿门时,他手中已空空如也,显然佛宝与经卷已献上。他依旧那副超然模样,在宦官陪同下离去。
不久,便有消息传出。皇帝对昙摩罗识进献的佛宝(据传是一尊小巧的金刚座佛像和几颗疑似舍利子)颇为赞赏,对其带来的百余部梵文经卷更是重视,已下旨于南京城外择地修建“梵文译经场”,由昙摩罗识主持,召集天下通晓梵文之僧侣学者,翻译经典。同时,特许昙摩罗识暂居城内大天界寺,随时听候召见咨询佛法。
这番恩遇,不可谓不厚。看起来,朱元璋似乎完全被这位“西域高僧”打动了。
林枫得知这些,心中却愈发沉重。这昙摩罗识不仅成功洗白身份,登堂入室,更是获得了接近皇帝、乃至一定程度上影响文化政策的机会!其手腕之高,图谋之大,令人心惊!
他立刻去寻毛骧。毛骧显然也得知了接见结果,面色凝重。
“此僧……深不可测。”毛骧难得地用了这样一个词,“面对陛下天威,对答如流,言语机锋暗藏,于佛法、西域风物乃至中土朝局,皆有独到见解。陛下……颇为赏识。”
“那指挥使可确认,他是否就是之前监控的游方僧人?”林枫急问。
“身形、气质颇为相似,然其此刻身份已然不同,且有陛下恩旨,若无确凿证据,难以动他。”毛骧摇了摇头,“且据我们安插在大天界寺的眼线回报,此人深居简出,除了译经僧侣,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行事滴水不漏。”
线索似乎又断了,不,是升格了。对手从一个藏头露尾的游方僧人,变成了皇帝钦点的译经高僧。
“紫髓石……”林枫沉吟道,“此石今日在那昙摩罗识经过时,曾产生异动,散发异香。林某怀疑,此物或许与西域某种秘法或传承有关,而昙摩罗识,很可能便是为此而来。”
毛骧眼中精光一闪:“御医是说……他入宫献宝是假,寻找这紫髓石或其相关之物才是真?”
“极有可能!”林枫点头,“坤宁宫库房发现此石,绝非偶然。或许当年此石随前元宫廷遗物入库,不为人知。如今机缘巧合被李尚宫发现,而昙摩罗识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才设法入宫探寻。”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将紫髓石、昙摩罗识、乃至前元宫廷都联系了起来。
“若真如此,那吕氏手中的幽昙,是否也与此僧有关?”毛骧立刻联想到。
“大有可能!”林枫肯定道,“幽昙与紫髓石相伴相生,昙摩罗识既能提供幽昙,必然知晓紫髓石。吕氏,或许只是他利用来在宫中行事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连吕氏自己,都不知道这紫髓石的存在和真正价值!”
这个推测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争风吃醋、谋害皇嗣的后宫妃嫔,而是一个隐藏更深、所图更大的神秘势力!
“此事……需从长计议了。”毛骧沉声道,“昙摩罗识如今身份特殊,动他不易。吕氏那边,缺乏直接证据,亦难以下手。”
“未必。”林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他们都在找紫髓石,那我们……何不以此为饵?”
“以紫髓石为饵?”毛骧微微皱眉,“此物诡异,若处置不当……”
“风险固然有,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林枫道,“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机会,让昙摩罗识或吕氏的人,确信紫髓石在某个特定之处,引他们主动出手。届时,人赃并获,由不得他们不认!”
毛骧沉吟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此法虽险,却值得一试。只是,这饵如何投放,在何处设伏,需仔细谋划,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自然。”林枫道,“此事还需殿下首肯,并需毛指挥全力配合。”
两人又密议良久,定下了一个初步的引蛇出洞之计,目标直指那神秘的昙摩罗识和其可能存在的宫中同党。
离开毛骧处,林枫回到凝曦殿,再次取出那块紫髓石。石头在灯下泛着幽光,冷香依旧。他知道,自己手中的这块石头,或许就是揭开所有谜团,乃至引爆一场更大风暴的关键。
他将石头紧紧握在手中,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前路愈发凶险,但他已无退路。唯有迎难而上,方能在这大明宫阙的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昙摩罗识的出现,将这场暗斗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而他,必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