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节的弹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奉天殿内死寂一瞬后,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在太子朱标和御座上的朱元璋之间逡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诡异的气氛。
朱标胸膛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出列,对着涂节厉声喝道:“涂御史!你休要血口喷人!林御医医术通玄,救治皇长孙、缓解母后沉疴,有功于社稷!其身份来历,父皇早已查明!你今日在此构陷忠良,是何居心?!”
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污蔑林枫,这不仅关乎林枫的安危,更关乎他自身的威信和判断力。
涂节却似乎早有准备,面对太子的怒火,他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太子殿下息怒!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乃是职责所在!林枫救治之功,或有其事,然其来历不明亦是事实!与锦衣卫过从甚密,更是朝野共见!臣只是据实陈情,请陛下圣裁,何来构陷之说?!莫非太子殿下欲堵塞言路,庇护此来历可疑之人吗?”
这话极为刁钻,直接将朱标置于“堵塞言路”、“庇护可疑”的被动境地。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闻言也不禁微微蹙眉。
“你……!”朱标气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性格仁厚,虽居太子之位,但在朝堂这等唇枪舌剑的战场上,经验远不如这些积年的老吏。
“够了。”
一个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朱元璋终于开口了。他依旧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与他无关。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涂节,又掠过脸色涨红的朱标,最后停留在虚空某处。
“林枫,是咱准他入的太医院。”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的医术,咱亲眼见过。雄英能活蹦乱跳,皇后能喘得上气,有他的功劳。这一点,毋庸置疑。”
朱标闻言,心中一喜,以为父皇要为自己和林枫撑腰。
然而,朱元璋话锋随即一转:“不过,涂节所言,也非全无道理。来历,终究是要清楚的。结交近侍,也需有个分寸。”他目光转向朱标,“标儿,你举荐的人,你要心里有数。”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重敲在了朱标和林枫身上。朱元璋既没有否定林枫的功劳,也没有直接驳斥涂节的弹劾,反而将“查清来历”、“把握分寸”的责任,推给了朱标。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考验。
朱标心中一沉,知道父皇心中已生疑虑,连忙躬身道:“儿臣明白!儿臣定当严加约束,并会同有司,彻查林御医籍贯来历,给父皇和朝野一个交代!”
“嗯。”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随即挥了挥手,“此事暂且议到这里。退朝。”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发言的机会,起身径直离开了奉天殿。
皇帝一走,殿内气氛顿时一松,随即又变得更为复杂。官员们神色各异地散去,不少人看向朱标的目光中带着同情、审视或是幸灾乐祸。
涂节则面无表情地收回笏板,退入御史行列,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无关。
朱标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充满了屈辱与愤怒。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朝堂上落了下风,而林枫,也因此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退朝后,朱标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径直回到了东宫。他屏退左右,独自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吕氏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她并未直接针对自己,而是选择了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深得自己信任的林枫作为突破口。一旦林枫被坐实“来历不明”、“结交近侍”的罪名,不仅林枫自身难保,更会严重打击他这太子的声誉和权威!甚至会牵连到雄英和母后的治疗!
“好一个毒妇!”朱标一拳砸在柱子上,指节生疼。
“殿下息怒。”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林枫不知何时已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朱标猛地转身,看到林枫,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与焦急:“先生!你都知道了?今日朝堂之上……”
“微臣已听闻。”林枫走进殿内,神色依旧镇定,“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此乃意料中事。”
“意料中事?”朱标一愣。
“微臣救治皇长孙,触动某些人利益,彼等岂会坐视?此前下毒、窥探等手段未能奏效,借助朝堂舆论发难,乃是必然。”林枫分析道,“涂节不过是被人推至台前的棋子罢了。其真正目标,恐怕并非微臣这区区八品御医,而是殿下您。”
朱标不是蠢人,经林枫一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对方这是要剪除他的羽翼,打击他的威信!
“那如今该如何是好?”朱标急切地问道,“父皇虽未当场治罪,但显然已生疑虑!命孤‘严加约束’,‘彻查来历’,这……”
“陛下此举,乃是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林枫接口道,“既给了对方发难的机会,也未完全否定微臣,更将难题抛给了殿下。此乃帝王平衡之术。”
“那孤该如何应对?难道真要详查先生来历?”朱标皱眉,他深知林枫的“来历”是经不起细查的。
“查,自然要查。”林枫嘴角泛起一丝冷意,“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不仅要查微臣的来历,更要查一查,那涂节御史,为何突然对微臣这新晋御医如此‘关切’?其风闻,又是从何而来?他与某些宫苑,是否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朱标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反守为攻?”
“不错。”林枫点头,“殿下可即刻上表,一方面坦然承认举荐微臣时考察或有不同,恳请陛下责罚;另一方面,主动请求陛下派遣得力干员(例如毛骧),会同有司,不仅彻查微臣籍贯来历,更要严查涂节此番弹劾是否受人指使,有无构陷忠良、污蔑储君之嫌!将这把火,烧回给对方!”
“妙啊!”朱标抚掌,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孤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他如何收场!”他兴奋地踱了两步,又有些担忧,“只是……先生的来历……”
“殿下放心。”林枫成竹在胸,“微臣的‘师尊’云游四海,踪迹渺茫,查无可查,正是最好的来历。对方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只会自取其辱。反而他们自己,与那幽昙、与那钱太监,勾连甚深,只要毛指挥顺着涂节这条线往下查,不怕抓不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朱标彻底放下心来,看向林枫的目光充满了敬佩:“先生真乃国士!临危不乱,谋定后动!孤这便去写请罪兼陈情表!”
“殿下且慢。”林枫叫住他,“除此之外,微臣还需做一件事,以安陛下之心,堵悠悠众口。”
“何事?”
“献方。”林枫缓缓吐出两个字。
“献方?”
“不错。”林枫解释道,“微臣可借此次风波,献上一两张于国于民大有裨益的医药方略,或关乎防疫,或关乎强军,将此医术‘奇能’,归于对大明社稷的‘公心’,而非一己之私利。如此,既可彰显价值,转移视线,亦可让陛下看到,留下微臣,于国有利。”
朱标闻言,大为赞同:“先生此计大善!不知先生欲献何方?”
林枫略一思索,道:“眼下即将入夏,江南江北恐有时疫(指霍乱、痢疾等肠道传染病)流行之险。微臣可献上一张‘防疫避瘟方’,侧重于水源清洁、饮食卫生及简易药物预防,或可减少军民病亡。此外,还可献上一张‘金疮药改良方’,于军中外伤救治或有大用。”
这些都是他能拿出的、符合时代条件且能产生实际效益的知识。献出这些,既能体现价值,又不会过于惊世骇俗。
朱标大喜:“好!太好了!先生果然一心为公!孤这便将先生之意,一并陈于表章之中!”
计议已定,朱标立刻伏案疾书,一份言辞恳切、既请罪又陈情、既自辩又反击的奏表很快成形。在表中,他大力赞扬林枫的医术与忠心,驳斥涂节的污蔑,并主动请求深入调查,同时提及林枫愿献方以利国利民的拳拳之心。
看着朱标专注书写的背影,林枫心中稍定。这一轮交锋,看似凶险,实则也是将矛盾摆上台面的机会。只要运作得当,未必不能化险为夷,甚至借此机会,重创对手。
然而,他心中也清楚,吕氏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朝堂之上的风波或许可以暂时平息,但宫闱之中的暗斗,必将更加激烈。他需要尽快掌握更多的主动权,无论是关于幽昙的调查,还是关于自身安全的保障。
他抬头望向殿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未知的险恶之上。这场围绕大明国本、东宫权位的斗争,因为这一次朝堂弹劾,已然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医者,已然无法回头,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搏出一片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