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宫带来的那几块奇异矿石,被林枫小心地收好,与那截紫根并排置于药箱暗格之中。两者虽形态迥异,一为草木之根,一为地蕴之石,但那同源的、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却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将它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林枫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巧合。张永袖口的污渍、身上的异香,乃至他在典藏室惊鸿一瞥的身影,恐怕都与这紫根奇石脱不开干系。
然而,知其关联易,探其究竟难。这紫根与奇石究竟是何物?有何效用?张永在其中扮演何种角色?惠妃又是否知情?这一切都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难以看清。
林枫深知,贸然询问张永或探查惠妃宫苑,无异于打草惊蛇。他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易引人怀疑的切入点。思索再三,他将目光投向了太医局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既然实物线索有限,或许能从故纸堆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接下来的几日,林枫除了例行诊治,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耗在了太医局的典藏室内。他不再局限于医案药方,而是开始翻阅那些记载各地风物、奇珍异宝,乃至一些被视为“荒诞不经”的杂学笔记、前朝秘辛。这些典籍大多蒙尘已久,管理松散,正好便于他暗中查探。
他重点搜寻与“紫色根茎”、“冷冽香气”、“黑色带紫纹矿石”相关的记载。过程枯燥而漫长,时常一整日也一无所获。典藏室内光线晦暗,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他沉稳的呼吸相伴。
这日午后,他正埋首于一本前元时期遗留的、名为《异域贡物考略》的残破线装书中,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目光骤然一凝。在一段描述“西域于阗国”贡品的文字旁,有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批注:
“……于阗深谷有奇石,色黝黑而隐紫纹,质坚而润,嗅之有冷香,土人谓之‘紫髓石’,云能通脉活血,然性偏寒烈,用之不当,反损心阳。伴生有草,根茎深紫,气同石香,名‘幽昙’,取其根焙干研末,外敷可敛疮生肌,内服……则记载模糊,似与安魂定惊相关,然多语焉不详,且有‘惑心’之警示……”
紫髓石!幽昙草!
林枫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跃出。这描述,与那奇异矿石和紫根的特征何其吻合!尤其是“幽昙”草根内服可能与“安魂定惊”相关,却又带有“惑心”的警示,这似乎隐隐指向了某种精神层面的影响,甚至可能是……操控?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往下看,然而后面的书页却有残缺,关于“幽昙”内服的具体效果和“惑心”之说的详细解释,已然无从得知。但这有限的信息,已然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微灯。
“紫髓石……幽昙……”林枫默念着这两个名字,脑海中飞速运转。张永精通儿科与温病,而儿科疾患中,惊厥、夜啼等与“心神不安”相关的症状颇为常见。他是否在利用这“幽昙”来治疗此类疾病?但“惑心”的警示又作何解释?他袖口的污渍和身上的香气,表明他近期一定接触过新鲜的幽昙根茎或者其提取物。这东西,他是从何得来?难道宫中某处,真的生长着这来自西域于阗的奇异植物?
还有那紫髓石,“通脉活血”却“性偏寒烈”,这与马皇后虚寒的体质显然相悖,为何会出现在坤宁宫的旧箱奁中?是有人意图不轨,还是无意间留存下来的无用之物?
疑团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获得了部分名称和信息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明确的方向。
林枫小心地将《异域贡物考略》中关于紫髓石和幽昙草的记载默记于心,然后将书册放回原处,不留痕迹。
离开典藏室时,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林枫走在返回凝曦殿的路上,心中已有了新的计划。既然知道了名字和大致功效,接下来,便是要设法验证,并找出张永与这些东西之间的具体关联。
验证的机会,很快便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翌日,林枫前往东宫为朱雄英复诊时,恰好遇到太子朱标也在。朱标神色间带着一丝忧虑,对林枫道:“先生,雄英近日虽身体见好,但夜间仍偶有惊醒,睡得不甚安稳,可是体内余毒未清的缘故?”
林枫心中一动,仔细询问了朱雄英惊醒时的表现,多是梦中呓语,惊醒后神情恍惚片刻便能恢复,并无抽搐等其他症状。这确实很像心神受扰后的表现。
“殿下,长孙殿下此番中毒,损伤元气,心神亦难免受扰。夜间不宁,亦是常见。”林枫解释道,“待微臣再开一副宁心安神的方子,加以调理,应可缓解。”
朱标点头:“有劳先生。”
林枫并未立刻开具寻常的安神药物,而是打算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张永。他写下一张以茯神、酸枣仁为主的寻常安神方,然后对朱标道:“殿下,此方平和,然效果或稍缓。微臣闻听太医院张永御医于儿科心神疾患一道颇有心得,或可请张御医一同参详,集思广益,以求万全。”
他提出这个建议,合情合理,既显示了自己不专权,也给了张永一个“展示才华”的机会,更可以借此观察张永在面临与“幽昙”可能相关的病症时,会作何反应。
朱标自然无有不允,立刻派人去太医局传唤张永。
不多时,张永便匆匆赶来,听闻太子垂询皇长孙夜惊之事,他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仔细为朱雄英诊了脉,又询问了些细节,然后沉吟道:“殿下,长孙殿下脉象已趋平和,然尺部仍略显细弱,此乃惊悸伤肾,肾水不足,难以涵养心火,故而不寐易惊。林御医此方,茯神、枣仁养心安神,甚为妥当。若欲加强效力,或可……或可酌加少许镇惊益智之品,如……如龙骨、牡蛎之类。”
他提出的龙骨、牡蛎,皆是常见镇惊药材,并无出奇之处,更未提及任何与“幽昙”相关的东西。
林枫心中冷笑,这张永果然谨慎,在自己和太子面前,丝毫不露破绽。
“张御医所言有理。”林枫顺着他的话道,“那便依张御医之意,于方中加入煅龙骨、煅牡蛎各一钱,同煎。”
张永连忙躬身:“林御医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浅见,最终还需林御医定夺。”
开完方子,张永便告退离去,自始至终,表现得如同一个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的普通御医。
然而,林枫却并未放弃。他知道,狐狸的尾巴不会那么容易露出来。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就在张永离开后不久,林枫正准备为朱雄英进行今日的针灸,一名东宫内侍匆匆进来,面带急色,对朱标禀报道:“殿下,惠妃娘娘宫中来报,说是……说是小公主突然发起高热,伴有惊厥,情况危急,请您示下是否即刻传唤太医!”
惠妃的女儿,年仅三岁的安庆公主!
朱标闻言,脸色一变:“怎会如此?快去传太医!”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枫。
林枫心中却是猛地一跳。惠妃的女儿突发急症,症状恰是高热惊厥,这正属于张永擅长的领域!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是巧合,还是……?
他立刻对朱标道:“殿下,事不宜迟,微臣略通急症,愿与当值太医同往探视!”
朱标此刻心系幼妹,当即点头:“好!先生速去!孤随后便到!”
林枫不再耽搁,提起药箱,快步走出东宫。他并未直接前往惠妃所居的宫苑,而是先绕道太医院。果然,远远便看到张永正背着药箱,步履匆匆地向着惠妃宫苑的方向赶去,显然是接到了传召。
林枫目光微凝,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他倒要看看,这次面对安庆公主的急症,张永是否会动用那神秘的“幽昙”?这或许,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揭开谜底的契机。宫巷深深,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没入高耸的宫墙之后,夜色悄然降临,将一切阴谋与秘密,都掩盖在浓重的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