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在黎明前歇止,晨曦透过湿漉的窗纸,在殿内投下朦胧的光晕。林枫几乎一夜未眠,袖中那包暗红粉末如同烙铁般灼烫着他的神经。他仔细回想昨日坤宁宫内侍送来瓜果时的每一个细节,那内侍的面容寻常,态度恭谨,看不出任何异样。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是坤宁宫内部有人被收买,还是东西在运送途中被人动了手脚?
早膳过后,毛骧如期而至,依旧是那副冷硬面孔,询问朱雄英昨夜状况。林枫如实相告,言殿下安睡平稳,脉象亦较前日更为和缓。毛骧听罢,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似乎对昨日蒋瓛的问话及后续只字不提。
待毛骧离去,林枫对王寅和李顺吩咐道:“今日需往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请脉,你二人随我同去。”他特意强调二人同去,既是为了人多眼杂之下减少被单独针对的风险,也是存了观察之意。
坤宁宫内的药味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马皇后倚在榻上,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到林枫,她勉力露出一丝笑意:“先生来了。”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林枫行礼如仪,上前为其诊脉。指尖下的脉象依旧浮滑,但那种数急之象略有缓和,显示他之前的温养策略初见成效。
“先生之法,颇见效用。”马皇后轻声道,“咳喘虽未根除,但发作时已不似往日那般撕心裂肺,夜间也能安睡几个时辰了。”
“此乃娘娘凤体康泰之基,草民不过顺势而为。”林枫谦逊一句,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然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娘娘此疾,最忌反复,尤需留意日常起居,饮食器物,皆要洁净稳妥,避免外邪侵扰,或……不慎沾染不洁之物。”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不洁之物”四字,却让马皇后温和的目光微微一凝。她久居深宫,历经风雨,岂能听不出这话中的弦外之音?
“先生何出此言?”马皇后声音依旧平和,但殿内侍立的几名贴身宫女和内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林枫垂下眼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与担忧:“回娘娘,草民乃医者,于毒性之物,嗅觉略较常人敏锐些。昨日娘娘赏赐瓜果,草民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在那盛装果品的漆盘边缘,似乎嗅到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异样气息,似是某种……矿物淬炼后的残留。草民不敢隐瞒,恐有小人作祟,污损娘娘赏赐,更恐其对娘娘凤体不利,故特此禀明。”
他没有直接说“有毒”,而是用了“异样气息”、“矿物淬炼残留”这样更符合时代认知且留有余地的说法,但指向性已经无比明确。
刹那间,坤宁宫寝殿内落针可闻。马皇后的脸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总是带着慈和光芒的眼睛里,却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她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地扫视了一眼殿内侍立的众人,凡是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竟有此事?”马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李尚宫。”
一位年纪稍长、气质沉稳的女官应声出列:“奴婢在。”
“昨日往凝曦殿送赏赐,是何人经手?一应器物,又是何人准备?”马皇后问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李尚宫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额角微微见汗,恭声回道:“回娘娘,瓜果是奴婢亲自从尚膳监领取,查验无误。漆盘是宫内常用之物,由司苑局负责清洗保管。昨日送往凝曦殿,是遣了内侍小豆子前去。”
“将小豆子,还有昨日经手漆盘的一干涉事人等,全部看管起来。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接触。”马皇后下令,干脆利落,尽显当年辅佐朱元璋时的决断风范,“再去请毛指挥过来一趟。”
“是!”李尚宫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马皇后这才重新看向林枫,目光复杂,其中有关切,有感激,也有一丝深沉的疲惫:“让先生受惊了。若非先生心细如发,本宫险些……唉,这宫里,终究是不太平。”
“娘娘言重了,此乃草民本分。”林枫躬身道。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既提醒了马皇后注意自身安全,也将自己从可能的陷害中摘了出来,更在某种程度上,赢得了这位后宫之主更深一层的信任。
很快,毛骧便步履匆匆地赶到。听闻马皇后讲述经过,这位一向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头领,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在送往皇后赏赐的器物上发现疑似毒物,这简直是在打整个宫廷护卫系统的脸,更是对皇权的赤裸挑衅!
“臣失职!请娘娘降罪!”毛骧单膝跪地,声音沉痛。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马皇后摆了摆手,“查!给本宫彻查!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行此魑魅魍魉之举,决不轻饶!”
“臣,遵旨!”毛骧领命,眼中寒光乍现。他起身,目光与林枫有瞬间的交汇,那其中除了以往的审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是感激?是忌惮?或许兼而有之。
林枫知道,接下来必将是一场席卷部分宫廷的风暴。而他,暂时可以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为马皇后调整完药方,再次施针巩固后,林枫便告退离开坤宁宫。回凝曦殿的路上,他能明显感觉到宫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往来巡查的侍卫明显增多,眼神警惕,一些低阶的宫人内侍更是行色匆匆,面带惶然。
王寅和李顺跟在林枫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他们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坤宁宫突然的紧张气氛和毛骧的亲自出动,足以让他们明白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而对这位能引得皇后娘娘和锦衣卫指挥如此重视的林先生,他们心中更是充满了敬畏。
回到凝曦殿,林枫发现殿外竟多了两名陌生的带刀侍卫值守,见他回来,只是默默行礼,并未阻拦。进入殿内,一切如常,那盘被盖住的瓜果依旧放在角落。
“先生,这……”王寅看着那盘瓜果,有些不安。
“无妨,稍后自会有人来处理。”林枫平静地说道。他知道,毛骧绝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毛骧便亲自带着两名锦衣卫力士来到凝曦殿。他先是仔细查看了那漆盘边缘,又小心地将林枫指出的那点暗红粉末连同漆盘一同封存带走,甚至将昨日接触过这盘子的王寅、李顺也分别叫去问话。
一切处理完毕,毛骧临行前,对林枫沉声道:“林先生,今日之事,关系重大。皇爷已然知晓,震怒非常。先生近期务必更加小心,若无必要,尽量不要离开凝曦殿。一应饮食,我会加派人手查验。”
“有劳毛指挥。”林枫点头。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对他的一种变相保护,也是更严密的监控。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看似平静,但那无形的绷紧感却无处不在。林枫依旧每日去东宫为朱雄英诊治,孩子的恢复情况良好,已经能在宫人的搀扶下在殿外廊下走一小段路。太子朱标来看望的次数更多了,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言语间对林枫更是推心置腹,甚至隐隐透露出希望他能长久留在宫中,辅佐自己之意。
林枫只是谨慎应对,既不明确拒绝,也不轻易承诺。他知道,朱标的仁厚是真心,但这深宫之中的承诺,往往脆弱不堪。
关于漆盘下毒事件的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那名叫做小豆子的内侍在受审时突发急症,暴毙而亡,线索就此中断。司苑局几名负责清洗器物的宫人也一问三不知,查不出任何纰漏。仿佛那点致命的粉末,是凭空出现在漆盘上的一般。
这个结果,既在林枫的意料之中,也让他心中寒意更盛。对手的狠辣与周密,远超想象。灭口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痕迹。
这天夜里,林枫正准备歇下,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不是风雨,也不是虫鸣。林枫瞬间清醒,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殿外庭院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名新增的侍卫如同石雕般立在远处阴影里。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时,一枚用油纸包裹、约拇指大小的物件,从窗棂上方极其巧妙地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窗台内侧。
林枫心中剧震,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屏息凝神,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再无其他。他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迅速伸手将那油纸包拿起,藏入怀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榻上。
在被子掩盖下,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纸条或信物,而是一小截干枯的、颜色暗紫的植物根茎,断口处还带着些许泥土。这植物形状奇特,林枫从未见过,但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冷冽清香,却从中散发出来。
这是何物?是谁?以这种方式传递此物,又有何意图?
林枫捏着这截枯根,躺在黑暗中,眉头紧锁。这突如其来的、神秘的馈赠,如同投入迷雾中的又一粒石子,让本就错综复杂的宫廷迷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这香气,这形态……他仔细回忆着自己所知的一切中药材知识,却毫无头绪。
看来,这大明宫阙之下的暗流,远比他看到的、想到的,还要深邃、复杂得多。而他,已然身处这旋涡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