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声音停在十米外。那矮小的、轮廓古怪的黑影，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显露出更多细节。
它大约有七八岁孩童的高度，但身体比例极其不协调——躯干短粗，呈不规则的卵圆形，覆盖着暗哑无光、布满深刻划痕和暗褐色锈迹的金属外壳。外壳上焊接、拼接着各种粗细不一、型号各异的管道和线缆，有些接口处还残留着干涸的、颜色可疑的密封胶痕迹。几条关节反曲、末端带着不同工具（夹爪、焊枪、切割刃、探针）的机械臂，从躯干不同角度延伸出来，其中一条抬起的机械臂末端，细长的探针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白光，对准陆惊云的方向。
支撑它移动的，是三条细长、类似昆虫节肢的金属腿，此刻稳稳地站立在金属网格地板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一个向前突出的半球形结构，表面镶嵌着几块大小不一、蒙着厚重灰尘和油污的观察窗。那两点幽蓝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光点”，就从最大的两块观察窗后射出，恒定地锁定着陆惊云。
在“头部”下方，靠近躯干连接处，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着微弱红光的传感器阵列，以及一个布满灰尘的、蜂窝状的扬声器格栅。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在漫长岁月和极端环境下，经历了无数次粗暴维修、自行改造、甚至可能拆解了其他同类部件拼凑起来的、严重劣化版的工程维修机器人。浑身上下散发着“废品站里爬出来的、还能勉强动两下”的诡异气息，但那种冰冷的、非生命的、带着明确观察和评估意图的“注视”，却让陆惊云不敢有丝毫放松。
链接中，“渊”的意念传来，依旧微弱断续，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丝，似乎随着陆惊云离开能量池，链接稳定性有所改善：
“目标单位……深度扫描完成……”
“型号识别……失败……基础构架疑似……‘龙渊计划’早期……第三代通用维修单元……K-7型……”
“机体状态……严重损坏……多处关键部件缺失或替换……能源系统不稳定……逻辑核心疑似经过多次非标准改写……”
“当前行为模式……评估中……未检测到……直接攻击意图……处于高度警戒及……信息收集状态……”
K-7型维修机器人？叶文山时代的遗留物？而且严重损坏，逻辑还被改写过？
陆惊云心脏下沉。一个失控的、逻辑混乱的、在深海实验室废弃了三十年的老式机器人，天知道它会做出什么。
就在这时，那机器人头部下方的扬声器格栅，再次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那个混合了电子合成音、金属摩擦声、和某种扭曲人声的古怪嗓音，断断续续响起：
“生命体……确认……存活……”
“体征数据……严重偏离……人类基准线……龙晶污染指数……超标……警告等级……高……”
“身份请求……再次发送……” 那两点幽蓝光芒闪烁了一下，“声明……你的……访问权限……或……存在依据……”
它还在纠结身份问题。而且提到了“龙晶污染指数”。
陆惊云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着，大脑飞速思考。自称“访客”可能引发权限核查，他显然没有。自称“实验体”……这个身份或许能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但“遗落物”听起来就像是该被回收处理的垃圾。“入侵者”更糟。
“‘渊’……以‘实验体’身份回应，强调我是‘叶文山博士’安排的……‘特殊样本’或者‘后续观察对象’？能否通过？”他快速在链接中询问。
“风险……较高……” “渊”冷静分析，“该单位逻辑核心受损，可能无法正确处理复杂权限信息。建议……提供更简单、直接的……‘通行凭证’。”
通行凭证？他有什么？除了这身伤和体内的龙晶污染，他一无所有。
等等……龙晶污染？
一个念头闪过。这机器人反复检测到他的“龙晶污染指数超标”，并视其为高威胁特征。但如果……这“污染”，在叶文山设定的某些底层协议里，本身也是一种特殊的“身份标识”或“触发条件”呢？就像荒野那个地缝，需要濒死和龙晶力量才能触发。
叶文山留下这个严重损坏、逻辑混乱的机器人在这里，也许不是为了进行复杂的身份验证，而是作为一种……筛选机制？只有身具龙晶力量、并且状态特殊（比如重伤濒死）的人，才能触发它的某种特定反应流程？
赌一把。
陆惊云不再试图用语言解释。他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迎向那两点幽蓝的“目光”。然后，他集中起所剩无几的精神，不再压制体内那股粘稠、冰冷、近乎枯竭的、混合着暗红与幽蓝的异变龙晶力量，而是尝试着，极其小心地、主动地，将其引导向体表，尤其是手臂和胸口受伤最重、龙晶溶液残留最多的区域。
嗡……
一种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波动，从他身体表面散发出来。皮肤下，那些原本因虚弱而黯淡的、细微的金色与幽蓝色光痕，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极其缓慢地、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伤口渗出的血液中，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的暗金色泽。
这变化极其细微，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用肉眼察觉。但那机器人头部的红色传感器阵列，却瞬间急促闪烁起来！发出“嘀嘀嘀”的尖锐警报声！抬起的机械臂探针，白光亮度骤然提升，死死锁定了陆惊云胸口和手臂能量波动最强的位置！
“检测到……主动龙晶能量辐射！”
“辐射特征……与数据库残留样本……部分吻合……污染指数同步升高！”
“分析……行为模式……非攻击性……能量引导……疑似……身份验证尝试……”
“底层协议检索……关键词：龙晶辐射、濒危状态、非标准访问……”
“检索结果……找到匹配项……协议编号：LY-p7……”
“协议内容：对携带特定龙晶辐射特征、处于非敌对状态的濒危生命体，提供最低限度引导及收容，直至更高权限单位处置。执行优先级：中。”
机器人那古怪的电子音，语速突然变得流畅了一些，虽然依旧夹杂着杂音，但逻辑清晰了许多。它似乎触发了某个深埋在它混乱逻辑核心底层的、叶文山预设的特定协议。
“身份验证……通过。” 它“注视”着陆惊云，幽蓝的光芒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确认为……协议LY-p7适用单位。代号……暂定：辐射体-a。”
辐射体-a……这称呼依然不怎么友好，但至少不是“就地净化”了。
“你的状态……不符合安全移动标准。” 机器人的一条机械臂（末端是简单的夹爪）指了指陆惊云扭曲的左腿和满身伤口，“但本区域……即将变得……不安全。非注册单位正在靠近。”
它提到了“非注册单位”！是“渊”警告的那些“非友方生命信号”？罗森塔尔的人？还是“烛龙”？
“你需要……转移。” 机器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关切”，“本机……将根据协议LY-p7，为你提供引导，前往……相对安全的深层收容观察区。途中可能遇到……其他自动单位或环境危害。本机损坏严重，无法提供战斗保护。你是否……接受引导？”
陆惊云看着这个诡异的、半报废的机器人。它逻辑混乱，机体残破，但似乎确实在执行某个叶文山留下的、针对他这种情况的预设程序。留在这里，等追兵到来，必死无疑。跟着它走，深入这个未知的、废弃的、危机四伏的海底实验室深处……前途同样未卜。
但至少，有一线生机，有一个可能通往“渊”或者“钥匙”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接……受。”
“确认。” 机器人收起探针，三条机械腿灵活地转动，调整方向，指向这个巨大空间深处一条更加幽暗、堆满更多废弃设备和破碎管道的通道。“路径规划完成。预计抵达时间：未知。注意保持移动。掉落或失去意识，可能导致协议终止。”
说完，它不再废话，迈开细长的机械腿，发出“哒、哒、哒”的轻响，朝着那条黑暗通道走去。速度不快，似乎是在适应陆惊云那惨不忍睹的移动能力。
陆惊云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拖着完全废掉的左腿和剧痛的右半身，用胳膊肘和完好的右腿膝盖，一点一点，跟着那“哒、哒”的节奏，向前“爬”去。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轻响和伤口撕裂的剧痛，在冰冷死寂的金属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粘稠的暗红色痕迹。
昏暗的幽蓝灯光下，一具残破的、半人半“辐射体”的躯体，跟在一个同样残破、蹒跚前行的、老式维修机器人身后，向着深海实验室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深处，缓慢地、艰难地，蠕动前行。
像一幅荒诞而残酷的、关于毁灭与追寻的、深海地狱绘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