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点二十七分。
军区医院特护病房区，走廊寂静无声。节能灯洒下冷白的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出惨淡的倒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新装修材料散发出的味道。
307病房门外，两名穿着黑色作战服、佩戴“内卫”臂章的士兵，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石像。他们的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锐利，耳朵竖起，捕捉着走廊里最细微的声响。每隔十五分钟，会有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板，从护士站走过来，隔着门上的观察窗看一眼，记录，然后离开。一切井然有序，符合最高安保标准。
病房内，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和陆惊云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他没有睡。
仰面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但所有的感官都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敏锐的状态。他能“听”到门外两名守卫心跳的频率，一个每分钟62下，沉稳有力；另一个68下，稍微有些快，可能有些紧张。他能“闻”到空气中，除了消毒水，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楼下花园飘上来的夜来香气味，混合着远处城市夜晚特有的、淡淡的汽车尾气和尘埃的味道。
他还能“感觉”到。
不是用皮肤，是用……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细微的触须，从他身体里蔓延出来，延伸到病房的每一个角落，延伸到门外的走廊，甚至更远。他能“感觉”到墙壁内电线中电流的微弱脉冲，能“感觉”到楼下某个病房里病人不安的翻身，能“感觉”到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时，叶面绒毛的微微颤动。
以及，一种……不和谐的、冰冷的、带着明确恶意的“存在感”。
在楼下。
停车场方向。
不止一个。
陆惊云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流光。他慢慢坐起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胸口的绷带下，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新肉生长的微微麻痒。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帘是拉上的，厚重的遮光布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他轻轻掀起一角，透过缝隙看向楼下。
停车场笼罩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下。大部分车位空着，只有零星几辆车，包括林雪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和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感觉”告诉他，不正常。
在那辆白色救护车的阴影里，在住院部大楼侧面的灌木丛后，在停车场入口的岗亭顶部……潜伏着至少六个“存在”。他们隐藏得很好，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心跳被刻意压缓，体温被某种特殊的隔热材料包裹。如果不是陆惊云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根本无法发现。
是冲着他来的。
而且，不是秦浩的人。秦浩的手下，气息更暴戾，更急躁，带着一种亡命徒的凶狠。而楼下的这些人，气息冰冷，精确，像手术刀，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是职业的，而且是顶级的职业。
陆惊云退回床边，快速思考。
林雪安排的内卫，是明面上的防护。但显然，有人绕过了，或者渗透了这层防护。能在军区医院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布下这样的杀局，对方的能量，远超秦浩，甚至可能……不完全是国内的势力。
是冲着“方舟协议”来的？还是冲着他这个“活体样本”？
或者，两者都是。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23:29。
倒计时：20小时31分。
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把磨损的军刀，插在病号服的裤腰里。又从柜子下层，摸出那件清洗过的黑色作战服上衣，快速套上。衣服上还残留着深海的气息和硝烟的味道，但此刻，这味道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熟悉和安心。
他需要武器。更需要……信息。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门外的守卫呼吸平稳，没有异常。对方还没有惊动明哨，说明他们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
他退回房间中央，闭上眼睛，将那种奇异的感知力，集中，延伸……
不是向外，是向内。
深入自己的身体，深入那正在与每一个细胞融合、共鸣的、温暖而危险的力量之源。他“看”到了，不，是“感觉”到了——无数细微的、金色的光点，像星尘，在他血液中流淌，在他神经中闪烁，在他骨髓深处沉淀。它们与他的意识产生了一种模糊的、本能的连接。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轻轻触动其中一个光点。
光点微微一亮。
几乎同时，他左手小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类似静电的酥麻感。指尖附近的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温度升高了零点几度。
他能……影响微观能量？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但没时间深入研究。他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向房间角落的电源插座。
滋啦。
插座内部，冒出一小簇蓝色的电火花。病房里的灯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不到零点一秒，几乎无法察觉。
门外，一名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观察窗，但里面一片黑暗，没有任何动静。他皱了皱眉，又转回头。
陆惊云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是这微不足道的干扰，就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精神上的疲惫。这种能力，消耗巨大，而且极不稳定。
但，有用。
他走到病房的卫生间门口，推开门。卫生间很小，有马桶，洗手池，镜子和一个通风口。通风口的栅栏是金属的，焊死在外墙上。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是标准的石膏板吊顶。
他搬过马桶盖，踩上去，伸手轻轻顶开一块石膏板。上面是黑暗的、布满灰尘和各种管线的天花板夹层。他双手抓住边缘，腰腹用力，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然后小心地将石膏板恢复原状。
夹层里很矮，只能匍匐前进。灰尘很厚，蛛网密布。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水管、电线管、通风管——纵横交错，散发着陈年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他凭着记忆中对医院建筑结构的粗略了解，以及那种越来越清晰的、对下方恶意“存在”的感知，朝着远离307病房、远离停车场方向，小心爬行。
爬了大概十几米，下方传来极其轻微、几乎被管道噪音掩盖的、金属刮擦的声音。是从307病房的窗户方向传来的。
他们行动了。
陆惊云停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一根冰冷的水管上。声音通过固体传导，变得清晰了一些——是某种吸盘吸附在玻璃上的声音，然后是玻璃切割器高速旋转的、被极力压抑的蜂鸣声。
对方要从窗户直接进入病房。
他继续向前爬，速度加快。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找到出口，或者……制造混乱。
又爬了二十几米，前方出现一个垂直的通风井，井壁上有锈蚀的铁梯，向上通向楼顶，向下深不见底。井口有风吹上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正准备沿着铁梯向上，突然，下方深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锁扣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顺着通风井，从下方直冲上来！
下面也有人！他们从地下管道或者更低层的通风系统上来了！这是立体合围！
陆惊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向上，转而横向爬行，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似乎是空调冷凝水排水管的通道。通道直径只有半米多，满是湿滑的粘液和污垢，但他顾不上这些，拼命往前钻。
身后的通风井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井壁的声音，以及被压抑的、短促的呼吸声。追兵上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排水管在前方拐弯，连接到一个更大的管道交汇处。这里空间稍微宽敞，能勉强蹲下。交汇处有几个方向不同的管道口，其中一个向上，一个水平，一个向下。陆惊云快速感知了一下，向上的管道口隐约传来城市夜晚的喧嚣和更清新的空气，应该是通往楼顶或外墙。水平的管道延伸向建筑深处，下方则是一片黑暗和更浓重的霉味，可能通往地下室或设备层。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他们爬行时，装备刮擦管壁的细微声响。
走哪条？
向上的路最近，但可能被预判。水平的未知。向下……最危险，但也可能是最意想不到的。
几乎是本能地，陆惊云选择了向下。
他抓住向下管道口的边缘，身体悬空，然后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管道几乎是垂直的，内壁湿滑，他用手脚撑住管壁，控制下落速度。下降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脚下触到了实地——是管道底部的一个检修平台，堆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工具。
这里应该是医院的地下设备层。空气浑浊，弥漫着机油、冷却剂和地下泥土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大型水泵和空调主机低沉的轰鸣，震得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微微颤动。
他环顾四周。这里像是一座钢铁迷宫，巨大的管道、粗壮的电缆、嗡嗡作响的配电箱、散发着热气的锅炉，构成了复杂而压抑的空间。昏暗的应急灯提供着仅有的照明，在地面和设备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到通往地面的出口，或者……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并能获取信息的地方。
他贴着阴影移动，尽量避开主通道和光线。耳朵竖着，眼睛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角落。那种被追踪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环境的复杂和声音的干扰，变得更加飘忽不定，难以定位。对方显然也是潜行和追踪的高手，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
突然，前方拐角处，传来“嗒”的一声轻响。是鞋底踩在金属网格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设备层里，异常清晰。
陆惊云立刻闪身躲到一台巨大的空气压缩机后面，屏住呼吸。
一个身影从拐角走出。
穿着深灰色的、带有消光涂层的城市作战服，戴着全包裹式的黑色头盔，面罩是深色的，看不清脸。手里端着一把紧凑型的、安装了消音器和全息瞄准镜的冲锋枪。走路时步伐很轻，动作协调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金属网格的连接处，最大限度地减少声音。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枪口随着视线移动，显然在搜索。
不是秦浩手下那种街头混混的打手。这是真正的、受过严格军事或特种作战训练的职业杀手。而且，装备精良，远超普通安保人员甚至内卫。
陆惊云悄悄拔出军刀，反手握在手中。他没有枪，在这种距离下，硬拼是找死。必须近身，必须一击必杀。
杀手在慢慢靠近。他似乎在根据某种指示行动，不时低头看一眼左手手腕——那里可能有一个微型显示器，显示着热成像或运动传感器的信号。
陆惊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热量正在升高，新陈代谢异常活跃。在热成像仪下，他可能像个小火炉一样明显。对方肯定已经发现了这个区域的热源异常。
果然，杀手的脚步停住了，枪口缓缓转向了空气压缩机后面——陆惊云藏身的位置。
没有犹豫，陆惊云动了。
不是冲出去，而是猛地一脚踹在空气压缩机侧面一个突出的阀门上！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密闭的设备层里轰然回荡，震耳欲聋。同时，被踹中的阀门管道内，高压气体“嗤”地一声猛烈喷出，白色的蒸汽瞬间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条件反射地调转枪口，对着蒸汽弥漫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噗！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依旧刺耳，子弹打在金属设备和墙壁上，溅起一串火花。
而陆惊云，在踹出那一脚的同时，已经向侧面翻滚，躲到了另一台设备后面。蒸汽和巨响掩盖了他的动静。
杀手停止射击，警惕地观察着蒸汽逐渐散开的方向。就在这时，陆惊云从他侧后方的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扑出！
没有喊叫，没有多余的动作。军刀冰冷的刃锋，精准地从杀手头盔与作战服领口的缝隙间切入，直刺颈侧大动脉！
杀手反应极快，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侧身，同时左肘向后猛击。但陆惊云的速度和力量，在龙晶溶液的潜在强化下，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刀锋虽然被避开了要害，但还是深深切入了颈侧的肌肉，鲜血瞬间喷涌。
杀手闷哼一声，左手丢掉冲锋枪，反手去抓陆惊云持刀的手，右手已经从大腿侧拔出一把锯齿军刀，狠狠刺向陆惊云肋部！
陆惊云松手弃刀，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后仰，军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病号服。他顺势抓住杀手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腕骨脱臼的脆响。杀手惨哼一声，军刀脱手。但杀手极其凶悍，不顾颈侧伤口和脱臼的手腕，用头猛地后撞，同时屈膝顶向陆惊云下身！
陆惊云侧头避开头槌，抬膝硬碰硬地撞在对方膝撞上。
砰！沉闷的撞击声。两人同时后退一步。
杀手颈侧的伤口血流如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仅剩的左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颗震撼弹。
陆惊云眼中厉色一闪，不能再给他机会！他猛地前冲，在杀手拉开保险环的前一瞬，双手抓住对方的头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旁边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
“咚——！！！”
金属头盔与钢铁管道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头盔面罩碎裂，杀手闷哼一声，动作僵住。陆惊云毫不停歇，又是一记凶狠的肘击，砸在对方后颈。
杀手软软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陆惊云喘着粗气，捡起杀手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是满的。他又从杀手身上搜出一个对讲机，一个微型平板电脑，还有几枚手雷和震撼弹。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然后一个冷静的、带着电子合成音质感的声音响起，用的是英语：“b-2，报告情况。b-2？”
陆惊云拿起对讲机，没有说话，只是按下通话键，模拟了一下急促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然后松手。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语速加快：“b-2失去联系。A组，c组，目标可能在地下设备层。压缩搜索范围。启用热成像和运动追踪。找到他，死活不论。重复，死活不论。”
更多的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不止两个人。
陆惊云靠在冰冷的管道上，快速思考。对方人数占优，装备精良，配合默契，而且显然有备而来，对医院结构有一定了解。硬拼，毫无胜算。
他看向手中的微型平板电脑。屏幕是锁定的，需要指纹或密码。他抓起杀手的左手——戴着战术手套，但大拇指露在外面。他用对方的大拇指按在平板电脑的指纹识别区。
屏幕亮了。
没有复杂的界面，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图应用程序。地图显示的是医院的三维结构图，其中几个点被高亮标记：307病房（红色），地下设备层（他目前所在的区域，闪烁的黄色），以及……几个绿色的点，正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从不同方向，朝着他所在的黄色区域合围。
是其他杀手的位置实时显示！
这平板是他们的战术终端！
陆惊云心脏狂跳。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快速操作，调出地图的详细信息。绿色光点有五个，分成三个方向，正在快速接近。最近的一个，距离他只有不到五十米，隔着两排设备。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杀手尸体，又看了一眼手中带血的军刀。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拖起杀手的尸体，藏到一台大型配电箱后面。然后，他脱下自己染血的上衣，快速换上杀手的深灰色作战服——幸好两人体型接近。戴上那个面罩碎裂的头盔，遮住脸。捡起杀手的冲锋枪和装备。
最后，他用军刀，在自己左臂不致命的位置，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让鲜血渗透作战服的袖子。
做完这些，他拿起平板电脑和对讲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急促的呼吸变得粗重而痛苦，然后按下对讲机通话键，用沙哑的、带着痛苦喘息的声音，模仿着杀手的语调（他听过对方刚才短暂的通讯），急促地说道：
“A组……我是b-2……我受伤了……目标……目标在我这边……他抢了我的枪……往……往西侧备用楼梯方向跑了……速度很快……请求支援……”
说完，他松开按键，靠在管道上，剧烈“喘息”。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冷静的电子音响起：“收到，b-2。坚持住，A组转向西侧楼梯。c组，继续原定路线，保持警惕。医疗兵待命。”
地图上，两个绿色的光点立刻改变方向，朝着西侧备用楼梯的位置快速移动。另外三个光点，也稍稍加快了速度，但依旧朝着设备层中心区域合围。
计划奏效了！但只是暂时分散了部分敌人。而且，他伪装成受伤的b-2，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区域，否则一旦被其他杀手靠近，或者医疗兵赶到，立刻就会穿帮。
他看了一眼地图，选定了一个方向——不是西侧楼梯，也不是任何明显的出口，而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区域：“废弃污水处理站”。
那里位于设备层最偏僻的角落，结构复杂，管道众多，而且……地图显示，有一条极细的、几乎被忽略的管道，标注着“通风\/检修”，通向医院外围的地下管网。
就是那里了。
陆惊云压低身子，忍着左臂伤口的疼痛，朝着“废弃污水处理站”的方向，快速而安静地移动。手中的平板电脑，像一盏黑暗中的明灯，显示着敌人的实时位置，让他总能提前避开。
他像一尾潜入深海的鱼，在钢铁迷宫的阴影中穿梭，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充满更多危险的出口，向着倒计时滴答作响的、越来越近的未来，无声潜行。
头顶，是沉睡的医院，和无知无觉的人们。
脚下，是冰冷的钢铁，和步步紧逼的杀机。
而他，在两者之间，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独自前行。
带着伤，带着秘密，带着体内那团越来越炽热、越来越难以掌控的、金色的火焰。
猎杀，已经开始。
而他，既是猎物，也是……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