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陆惊云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异常。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提着保温桶走进来。看到他已经醒了,她笑了笑。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陆惊云说,声音有些沙哑,“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苏晚晴点点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熬得浓稠的白粥。
“我妈熬的,说病人喝这个好。来,我喂你。”
“我自己来。”陆惊云想坐起来,但胸口一阵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别动。”苏晚晴按住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你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乖乖躺着,别乱动。”
陆惊云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显然这几天没少哭。他张嘴,喝下那口粥。粥很烫,很香,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你弟弟怎么样了?”他问。
“小凯好多了,昨天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苏晚晴又舀起一勺粥,“医生说,他体内的毒素在慢慢排出,但完全恢复需要时间。苏珊在照顾他,她……”她顿了顿,“她说谢谢你,要不是你,小凯就没了。”
“是她自己救了弟弟。”陆惊云说,“如果不是她告诉我们实验室的位置,我们都出不来。”
苏晚晴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继续喂他喝粥。
一碗粥喝完,她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林警官早上来过,你还在睡,她就没叫醒你。她说,省厅的调查有进展了。”
“什么进展?”
“秦浩的父亲秦正雄,昨天被省纪委带走了。还有青龙化工的十几个高管,市环保局的两个副局长,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一共抓了二十多人。”苏晚晴说,“秦家这次,真的完了。”
陆惊云沉默了一会儿。
“实验室的事呢?”
“对外说是化工厂爆炸,涉及到非法生产危险化学品。具体细节,没有公布。”苏晚晴看着他,“林警官说,上面下了封口令,这件事到此为止。实验室,龙晶,人体实验……所有相关的,都不能提。”
“意料之中。”陆惊云说,“那种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是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会得到公道,但不是现在。”陆惊云看着窗外,“有些真相,需要时间才能公开。现在公开,只会引起恐慌。”
苏晚晴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
“那我父亲……”
“你父亲的案子,会重新调查。”陆惊云说,“秦浩死了,秦家倒了,当年的事就能查清楚了。你父亲是英雄,他会得到应有的荣誉。”
苏晚晴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谢谢。”她轻声说,“谢谢你,为我父亲做的一切。”
“不用谢我。”陆惊云说,“我父亲和你父亲,是战友。我做的事,只是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
良久,苏晚晴擦干眼泪,抬起头。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惊云看向自己的手,握了握拳。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增长,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龙晶溶液在改变他的身体,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改变。
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最终会带来什么,但他必须控制它,掌握它。
“我要去个地方。”他说。
“去哪?”
“东海。”陆惊云说,“叶文山留下的最后一个线索,我必须去确认。”
“危险吗?”
“不知道。”
“那我跟你去。”
“不行。”陆惊云摇头,“那里很危险,你不能去。而且,你弟弟需要你照顾,你父亲的事也需要你跟进。你得留下。”
苏晚晴看着他,眼神倔强。
“可是……”
“没有可是。”陆惊云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这是我的事,我一个人去。你留下,做你该做的事。把你父亲的日记整理出来,把真相写出来。等时机成熟了,公之于众。那才是你的使命。”
苏晚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
“那你……一定要回来。”
“我会回来的。”陆惊云说,“我答应你。”
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陈锋和王虎走进来。两人都挂着拐杖,身上缠着绷带,但精神不错。
“哟,醒了?”陈锋笑着说,“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呢。”
“有事?”陆惊云问。
“有。”陈锋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韩冰查到点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陆惊云看向苏晚晴,苏晚晴会意,站起来。
“我去看看小凯,你们聊。”
她离开病房,轻轻关上门。
陈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韩冰从军方系统里挖出来的,关于‘深渊之底’的资料。”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封面上印着“绝密”二字。档案标题是:“‘龙渊计划’海底试验场建设报告,1988-1992”。
陆惊云接过平板,快速浏览。
档案详细记录了海底实验室的建设过程:选址在东海水下2100米深的海沟,代号“深渊”。实验室采用当时最先进的耐压技术,能承受220个大气压。内部设施齐全,有生活区、实验区、样本库,还有一个微型核反应堆提供能源。
实验室于1990年建成,进行了为期两年的试验。主要是测试龙晶在深海高压环境下的稳定性,以及龙晶能源在极端条件下的应用。
1992年,“龙渊计划”终止,实验室被废弃。但档案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鉴于试验场内存有大量敏感材料和数据,建议永久封存,禁止任何人员靠近。——叶文山,1992.9.15”
“叶文山建议封存,但秦正国——秦浩的爷爷,当时的监督委员会主席,批示是‘就地销毁’。”陈锋说,“可奇怪的是,销毁记录是空白的。也就是说,实验室可能根本没被销毁,只是被遗弃了。”
陆惊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海底拍的,很模糊,但能看出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结构,嵌在海沟的峭壁上。结构表面长满了珊瑚和海草,但轮廓还很清晰。
是海底实验室。
“坐标确认了吗?”他问。
“确认了,就是叶文山留下的那个坐标。”陈锋说,“但韩冰说,那片海域现在被划为军事禁区,有海军巡逻。任何未经许可靠近的船只,都会被驱逐,甚至击沉。”
“军方知道实验室的事?”
“肯定知道,但知道多少,就不清楚了。”陈锋说,“韩冰还查到,最近三个月,有艘科研船在那片海域活动,名义上是进行海洋地质调查,但船上的人,有军方的背景。”
陆惊云皱眉。
“军方在找实验室?”
“可能。”陈锋说,“龙晶的价值,军方不可能不知道。秦浩搞了这么多年,动静不小,军方肯定有所察觉。现在秦浩死了,实验室炸了,但龙晶的技术还在。如果军方想得到,肯定会去找。”
“叶文山把东西藏在实验室,可能就是防着这一天。”王虎插话,“他知道秦家不会罢休,知道军方可能会介入,所以把最核心的东西藏在最深的海底。那里,一般人去不了。”
陆惊云放下平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思考。
深渊之底,海底2100米。那个深度,没有专业设备根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怎么进实验室?实验室废弃三十年,内部情况未知,可能有危险,可能已经损坏。
而且,军方在盯着。他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不去的理由,一个都没有。
父亲为之付出生命的真相,叶文山用生命守护的秘密,秦浩到死都想得到的东西……都在那里。
他必须去。
“准备装备。”他睁开眼,看向陈锋和王虎,“潜水器,抗压服,水下工具,通讯设备……一切需要的,尽快准备好。”
“你要下海?”陈锋皱眉,“可你的身体……”
“我身体没问题。”陆惊云说,“越快越好,趁军方还没找到之前。”
“可是……”
“没有可是。”陆惊云的眼神很坚定,“这件事必须做,而且必须现在做。等军方找到了,就来不及了。”
陈锋和王虎对视一眼,点头。
“好,我们去准备。但你需要时间恢复,至少等伤好了。”
“一个星期。”陆惊云说,“一个星期后,出发。”
“明白。”
两人离开病房,陆惊云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
一个星期。
他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恢复,准备,然后去面对未知的深海。
身体里的龙晶溶液,在这段时间会有什么变化?他不知道,但能感觉到,力量在增长,感官在变得敏锐。昨天,他能在黑暗中看清十米外的一只蚊子。今天早上,他听到了走廊尽头护士的窃窃私语。
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控制。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这是在部队学的,控制心跳,控制血流,控制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要掌握这种力量,而不是被力量掌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下午,林雪来了。
她没穿警服,穿着便装,拎着一个果篮。看到陆惊云醒了,她点点头,把果篮放在桌上。
“省厅的领导要见你,明天上午。”她说,“主要是问实验室的细节,还有一些……关于叶文山的事。”
“叶文山?”
“对。”林雪看着他,“省厅查到,叶文山这十年,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化名‘叶青山’,在云南的一个小镇上当中学老师。直到三个月前,他突然离开,来了江海。我们怀疑,他早就知道秦浩在找他,他是故意现身的。”
陆惊云想起在实验室,叶文山说的那句话:“我在看着。”
他一直在看着,看着秦浩怎么一步步走向疯狂,看着实验室怎么变成地狱。然后,在最后关头,现身,终结一切。
“他留下什么了吗?”陆惊云问。
“在他的住处,我们找到了一些手稿,是关于龙晶的研究笔记。还有一封信,是写给你的。”
林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陆惊云。
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旧,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图案,是一把剑和一朵莲花。
陆惊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很工整,很用力:
“惊云小友: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必须当面了结,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
你父亲是我最信任的战友,他正直,勇敢,有担当。你很像他,但又不一样。你比他更坚韧,更果断。这很好,但也要小心,过刚易折。
龙晶的事,到此为止吧。那东西太危险,不是人类该掌握的。海底实验室里的东西,我已经处理了,你不需要再去。好好生活,忘掉这一切,重新开始。
你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快乐。别让他失望。
叶文山 绝笔”
陆惊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叶文山说他已经处理了海底实验室的东西,让他不要再去。
是真的处理了,还是……不想让他去?
“信上说什么?”林雪问。
“没什么,一些嘱托。”陆惊云把信折好,收起来,“叶文山的遗体……”
“没找到。”林雪摇头,“爆炸威力太大,山体整个塌了,挖不开。省厅决定,就地掩埋,立碑纪念。毕竟,他是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科学家。”
陆惊云点头,没说话。
叶文山选择和他创造的东西一起埋葬,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还有件事。”林雪看着他,“省厅在秦浩的电脑里,找到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他这些年收买和控制的人,有官员,有警察,有商人,还有……一些特殊人物。”
“特殊人物?”
“退役军人,特种兵,情报人员……”林雪的声音很低,“秦浩用钱,用把柄,用药物,控制了他们,让他们为他办事。名单很长,有几十个人。省厅正在逐一调查,但有些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陆惊云心里一紧。
“名单上有我吗?”
“没有。”林雪说,“但有一个代号,叫‘血狼’。备注是:龙渊特种部队前队长,陆卫国之子,身手极好,可用但危险。秦浩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若不能为我所用,则必除之’。”
血狼。
他的代号。
秦浩早就盯上他了。
“省厅想让我做什么?”陆惊云问。
“配合调查,指认名单上的人。”林雪说,“你是关键证人,你的证词很重要。另外,省厅想聘你为特别顾问,协助处理后续事宜。毕竟,你对秦家的事最了解。”
“特别顾问?”
“对,有编制,有待遇,但也有限制。”林雪看着他,“你要接受监督,定期汇报,不能擅自行动。而且,关于龙晶的一切,必须保密,对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能说。”
陆惊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考虑考虑。”
“好,但尽快给我答复。”林雪站起身,“明天上午十点,省厅领导在医院会议室见你。好好准备,这对你很重要。”
她离开病房,陆惊云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
特别顾问,编制,待遇,监督,保密。
听起来不错,很安稳,很安全。
但,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身体里的力量在涌动,像沉睡的火山,随时可能喷发。深海里的秘密在呼唤,像远古的低语,在耳边回响。
叶文山让他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但他忘不掉。
父亲的脸,战友的脸,叶文山的脸,还有那些死在实验室里的人的脸……都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只能往前走,走到尽头,走到真相大白,走到所有死去的人都能安息。
然后,他才能重新开始。
如果,他还能重新开始的话。
他闭上眼睛,感受身体的变化。
力量在增长,每一分,每一秒。
他要掌控它,用它去做该做的事。
然后,去海底,去深渊之底,去看叶文山到底留下了什么。
无论那里有什么,他都要去看。
因为这是他的路。
他选择的路。
窗外,天色渐暗。
夜晚降临,城市亮起灯火。
新的局,正在悄然铺开。
而他,是局中最重要的棋子。
也是,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