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雨势转大。
陆惊云站在星辰大厦地下二层监控室的窗前,透过布满雨痕的玻璃望向停车场出口。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的一切晕染成模糊的色块。
距离他从江南宴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他完成了两次例行巡逻,处理了一起地下一层的消防警报误报,还帮值夜班的工程师修理了故障的空调控制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陆惊云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十分钟前,停车场入口处驶入一辆黑色SUV,没有停进车位,而是直接横在了通道中央。车上下来三个男人,穿着便装,但走路的姿势和警惕的眼神暴露了他们的身份——警察,或者类似的人员。
他们没有上楼,而是分头在停车场里巡视,不时用手电筒照射车辆的底盘和后备箱。
很明显,他们在找什么。
或者说,在找谁。
陆惊云回到监控台前,调出停车场A区的摄像头画面。三个便衣正在检查一辆白色轿车,其中一个蹲下身查看底盘,另一个用手机对着车牌拍照。
他们在找车。
找一辆可能出现在江南宴附近,或者可能载着某个特定人物的车。
陆惊云切换画面,调出地下二层的实时监控。西北角那扇铁门依然紧闭,门口的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他想起两小时前,送苏晚晴去安全屋的路上,她说过的话:
“秦浩的车牌号是江A·,他还有一辆黑色奔驰,车牌江A·,经常停在星辰大厦的地下二层A区专用车位。”
陆惊云当时记住了这个信息。
现在,他需要确认一下。
他放大A区停车场的画面,在靠近电梯间的专用车位区寻找。很快,他找到了——一辆黑色奔驰S600,车牌清晰可见:江A·。
秦浩的车还在这里。
这说明,秦浩本人很可能也在星辰大厦里。
陆惊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分。
这时候,秦浩会在哪儿?
顶层总裁办公区?还是……地下二层的那个神秘房间?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了。
刘振国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脱下雨衣,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扔在墙角。
“外面雨真大。”他说,走到监控台前,“今晚怎么样?”
“一切正常。”陆惊云回答,“除了地下一层的消防警报误报,已经处理了。”
“嗯。”刘振国扫了一眼监控屏幕,目光在停车场画面上停留了几秒,“刚才停车场来了几个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他们在检查车辆。”
“他们是警察。”刘振国说,“江南宴发生了枪击案,三死一伤。警方怀疑凶手可能开车逃到了这附近,所以过来排查。”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惊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紧张的表现。
“枪击案?”陆惊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什么情况?”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听说……跟秦先生有关。”刘振国压低声音,“有人想刺杀秦先生,但失败了。秦先生受了点轻伤,已经回酒店了。”
秦浩受伤了?
陆惊云心里一紧。他记得很清楚,在江南宴的包厢里,他没有朝秦浩开枪。那三枪是针对保镖的,第四枪打中了另一个保镖的腿。
除非……
除非在他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
“秦先生没事吧?”陆惊云问。
“应该没事,已经联系了私人医生。”刘振国说,“但这事闹得很大,警方很重视。你今晚巡逻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可疑人员。特别是停车场和地下通道。”
“明白。”
刘振国又看了眼监控屏幕,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对了,明天下午的董事会,安保方案重新调整了。你被分配到大堂岗,负责进出人员登记。”
大堂岗。
这意味着,他不能进入地下区域,也不能接近董事会的会议室。
陆惊云点头:“明白。”
刘振国离开了监控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惊云坐回椅子,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三个还在停车场徘徊的便衣警察,眉头微皱。
事情的发展,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秦浩遇刺——这应该是个假消息,目的是为了掩盖江南宴的真实情况。但为什么要把他也牵扯进来?把他调到大堂岗,是不想让他接近核心区域?
还是说,秦浩已经怀疑他了?
陆惊云思考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短信:
“秦浩遇刺的消息,真假?”
几秒后,回复来了:
“假的。他确实在江南宴,但没受伤。消息是他自己放出来的,目的是让警方介入。他丢了个人,叫周强,是他手下的小头目,在江南宴失踪了。秦浩怀疑,有人带走了他。”
周强?
陆惊云想起在江南宴包厢里,那个穿中山装、泡茶的瘦子。秦浩叫他“周律师”。
原来他叫周强。
“警方在找什么?”
“找一辆车,黑色的帕萨特,车牌是套牌。江南宴的监控拍到了那辆车,在枪击案发生前后,停在餐厅后门附近。警方怀疑,凶手开那辆车逃走了。”
帕萨特。
陆惊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从军品店开出来的,就是一辆黑色帕萨特。牌照是套牌。
“车现在在哪?”
“不知道。但警方已经封锁了江南宴周围三公里的区域,正在逐一排查。如果你的车还在那一带,尽快处理掉。”
陆惊云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五分。
“知道了。”
他删掉短信,清除记录,然后站起身,走到监控室的窗边。
雨越下越大。
停车场里,三个便衣警察已经检查完大部分车辆,正在朝出口方向走去。其中一个人打着电话,不时点头。
他们在汇报情况。
陆惊云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监控室。他没有去巡逻,而是走向地下二层西北角的那扇铁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的风声和远处机器运转的低鸣。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把墙壁照得一片死寂。
陆惊云走到铁门前,停下脚步。
门上的电子锁指示灯是红色的,显示已锁定。
他伸手,在门框边缘摸索。在靠近门轴的缝隙里,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是个隐藏的摄像头,只有米粒大小,伪装成墙面的污渍。
如果他刚才尝试撬门,或者输入密码,都会被拍下来。
秦浩的布置,很谨慎。
陆惊云收回手,退后几步,环顾四周。
走廊两侧都是普通的仓库门,上面贴着编号和物品清单。但西北角这扇铁门,明显与周围格格不入——门更厚,锁更高级,而且没有任何标识。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陆惊云想起地下三层那个小房间里,白板上写的那些公式和图表。
龙晶。
提纯。
稳定性。
还有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星辰集团在秘密进行一项与“龙晶”有关的研究。
而这项研究,可能与秦家有关,也可能与……“龙渊计划”有关。
父亲留下的那个箱子,里面的龙晶样本和技术资料,是不是也是这个研究的一部分?
陆惊云思考着,突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他立刻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甩棍上。
但来人不是敌人。
是个女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短发,左眼角有颗痣——正是他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女人。
女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警惕地问:“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陆惊云收回手,出示工牌。
“安保部,夜班巡逻。”
女人看了看他的工牌,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警惕。
“巡逻区域不包含这里,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陆惊云说,“但刚才刘总监说,最近要加强警戒,所以我过来看看。”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卡。
“这里禁止入内,你去其他地方巡逻吧。”
“明白。”
陆惊云转身离开,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女人输入密码的动作。
六个数字。
他的记性很好,只一眼就记住了。
。
女人输入密码,铁门“嘀”的一声解锁,她推门进去,门很快又关上了。
陆惊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后,才停下脚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那串数字。
。
这是个日期吗?
2022年8月27日?还是2014年8月27日?
或者……是某个人的生日?
陆惊云思考着,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陆卫国 生日”。
搜索结果跳出来:1958年11月27日。
1127。
不对。
他想了想,又输入“苏建国 生日”。
这次的结果是:1962年4月15日。
也不对。
那这个,到底是什么?
陆惊云收起手机,继续巡逻。
凌晨两点,他回到监控室。
雨还在下,而且更大了。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不时撕裂夜空。
监控屏幕上,停车场已经空无一人,那三个便衣警察已经离开。雨水顺着地下车库的坡道流下,在入口处形成了一片积水。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但陆惊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秦浩那边丢了人,肯定会追查。警方介入后,事态会更复杂。苏晚晴现在藏在安全屋,但能藏多久?
还有他自己,在星辰集团里,既要调查,又要隐藏身份,还要应对可能的怀疑。
形势很严峻。
陆惊云坐在监控台前,闭上眼睛,深呼吸。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走到储物柜前,取出一个小型的工具箱——这是他白天准备的,里面是一些常用的工具和零件。
然后,他拿着工具箱,离开了监控室。
走廊里依旧很安静。
陆惊云走到地下二层西北角,但没有靠近那扇铁门,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支路。
支路尽头,是一个配电间。
门锁着,但锁很普通。陆惊云用万能钥匙试了几下,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
里面是各种电箱和管道,还有一台控制空调和通风的主机。
陆惊云打开工具箱,取出手电筒和一把螺丝刀。他走到主机前,蹲下身,开始检查。
主机运行正常,但有一个数据接口是空的。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型的数据采集器,插进那个接口。然后,他用笔记本电脑连接采集器,开始调试。
数据采集器可以记录主机运行的所有参数,包括各区域的温度、湿度、通风量,还有……用电量。
通过用电量的变化,可以推断出某个区域的活动情况。
比如,如果某个房间在凌晨突然增加用电量,说明里面有人在活动。
陆惊云设置好参数,将数据采集器隐藏在主机的缝隙里。然后,他清除痕迹,退出配电间,重新锁上门。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两点三十分。
他回到监控室,坐在屏幕前,等待。
窗外,雨渐渐小了。
但风更大了。
凌晨三点,对讲机响了。
是刘振国的声音。
“陆云,来监控室一下。”
陆惊云看了眼监控画面,刘振国正站在监控室门外。
他起身,开门。
刘振国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他说,“明天上午,你不用来上班了。带薪休假一天。”
陆惊云一愣。
“为什么?”
“公司临时安排,安保部要配合警方做一次内部排查。”刘振国说,“所有员工都需要提供最近三天的行踪记录,还有……配合背景审查。”
背景审查。
陆惊云心里一紧,但表情依然平静。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上午九点。”刘振国看着他,“你今晚下班后,直接回家,明天不用来了。后天正常上班。”
“明白了。”
刘振国点点头,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去过江南宴附近?”
“没有。”陆惊云回答,“我一般都在这附近活动,下班就回家。”
“嗯。”刘振国看着他,“最好没有。秦先生的事……很麻烦。最好不要牵扯进去。”
“我知道。”
刘振国离开了。
陆惊云关上门,回到座位。
带薪休假一天。
背景审查。
警方排查。
一切迹象表明,秦浩在找那个“失踪”的周强。而且,怀疑内部有人参与。
那个人,可能是他。
陆惊云思考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短信:
“明早九点,星辰集团背景审查。有风险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有。你用的是化名,但经不起深查。尤其是军方背景那块,一旦警方联系部队核实,就会暴露。”
“怎么处理?”
“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放弃调查。第二,赌一把,赌他们不会查那么深。”
陆惊云看着短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复:
“赌。”
“好。我安排一下,尽量干扰他们的审查程序。但你明早不能出现在公司附近,最好找个地方躲一天。”
“明白。”
陆惊云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的雨夜。
赌一把。
赌秦浩的怀疑还停留在猜测阶段,赌警方的排查不会深入到部队档案,赌他能在这场暗战中继续隐藏。
赌注很大。
输了,可能失去自由,甚至生命。
但值得。
为了父亲,为了战友,为了那些被埋葬的真相。
值得。
凌晨四点,雨彻底停了。
天边泛起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将充满未知和危险。
陆惊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雨后的城市,被洗刷得干净透明。
但陆惊云知道,干净只是表象。
真正的污浊,藏在更深处。
而他,要去找到它。
然后,清除它。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