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江海市老城区夜市。
人声鼎沸,油烟升腾。上百个摊位沿街排开,烧烤、麻辣烫、臭豆腐、炒河粉……各种香气混杂在夏夜潮湿的空气里。霓虹招牌闪烁着廉价的光芒,食客们围着塑料桌子大声说笑,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惊云坐在“老李烧烤”的角落里,面前摆着十串羊肉、两串韭菜、一瓶冰啤酒。他穿着普通的灰色t恤,和周围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食客没什么两样。
但眼睛在观察。
左边的炒面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刀形成的。右边的水果摊,两个年轻人在挑西瓜,但他们的视线总在往自己这边瞟。斜对面的奶茶店门口,蹲着个抽烟的黄毛,已经蹲了二十分钟,烟抽了三根。
陆惊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今天在星辰大厦待了八个小时,办完入职手续,领了工牌和制服,参加新员工培训。安保部副总监刘振国亲自带他熟悉环境,从一楼大堂到地下三层车库,从消防通道到监控室。
“咱们集团安保分三班倒,早班七点到三点,中班三点到十一点,晚班十一点到早上七点。你是新人,先从早班开始。”刘振国说,“主要职责是巡逻,处理突发事件,配合各部门工作。记住了,在星辰集团,安全是第一位的。”
陆惊云点头,没多问。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刘振国走路时右脚有点跛,是旧伤;介绍到顶层总裁办公区时,语速明显放慢,眼神闪烁;在监控室,特意指着某个屏幕说“这里是禁区,没有授权不能进”。
那个屏幕对着地下二层的一个角落,标注是“废弃仓库”。
陆惊云记下了。
培训结束后,他去了员工食堂。很普通的自助餐,两荤一素,味道一般。吃饭时听到隔壁桌两个老安保在聊天:
“听说了吗?秦家三少爷昨天来集团了,直接去了顶层,和叶总谈了两个小时。”
“谈什么?”
“谁知道。但王副总亲自下楼接的,那阵仗,啧啧。”
“秦家……是上京那个秦家?”
“不然呢?我听说啊,秦家想入股咱们集团,叶总没同意。这次秦浩亲自来,估计是来施压的。”
陆惊云低头吃饭,耳朵竖着。
吃完饭,他换了便服,离开大厦。没回出租屋,直接来了夜市。这里人多眼杂,消息灵通,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而且,他饿了。
羊肉串烤得不错,外焦里嫩,撒的辣椒面很正宗。陆惊云慢慢吃着,眼睛扫过街面。夜市入口处,几个纹身青年晃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走路横着。
摊主们的表情都变了。
光头带着人走到一个卖糖水的摊位前,敲了敲桌子。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赶紧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
“这个月保护费涨了,两百。”光头说。
“上、上个月不是一百五吗……”
“物价涨了,保护费当然也得涨。”光头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下个月还这个数,记住了。”
老太太点头哈腰,不敢多说。
光头继续往前走,挨个摊位收钱。摊主们敢怒不敢言,有几个想争辩的,被光头身后的小弟一瞪,立马蔫了。
陆惊云低头吃串,没抬头。
很快,光头走到了“老李烧烤”摊前。
老板老李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有疤。他正在烤炉前忙活,见光头过来,擦了擦手,从钱箱里数出两百块钱。
“李老板,生意不错啊。”光头没接钱,而是打量着摊子,“这一个月,得赚个万把块吧?”
“小本生意,糊口而已。”老李赔笑。
“糊口?”光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摊子,一晚上少说卖两三千,一个月六七万,交两百保护费,说不过去吧?”
“那……那您说多少?”
“五百。”光头竖起五根手指,“从今天开始,每个月五百。”
周围几个摊主都倒吸一口凉气。
老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光哥,这……这也太……”
“太什么?嫌多?”光头往前一步,逼到老李面前,“李老板,这条街,我说了算。你要是不想交,可以,明天就别在这儿摆了。”
老李握紧了手里的铁钳,手背青筋暴起。
陆惊云看到了那个动作——握钳的姿势很稳,发力点在手腕,是练过的人。
“光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老李的声音沉了下来。
“哟,还跟我讲道理?”光头笑了,伸手去拍老李的脸,“老东西,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你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老李的脸色变了。
光头的手拍到一半,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陆惊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左手抓着光头的手腕,右手还拿着羊肉串。他比光头高半个头,眼神平静,但手上的力道让光头脸色发白。
“你他妈谁啊?”光头想抽手,抽不动。
“吃饭的。”陆惊云说。
“松手!”
陆惊云松开手,光头后退两步,揉着手腕。他身后四个小弟围了上来,手里都拎着钢管。
“小子,想出头?”光头盯着陆惊云,“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陆惊云咬了口羊肉串,“也不想知道。”
“操!”光头火了,“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四个小弟冲上来。
陆惊云没动,等第一个冲到他面前,钢管砸下来时,才侧身避开。同时左脚前踏,右腿抬起,一记侧踢。
动作很轻,很快。
但那个小弟像被车撞了一样,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翻了隔壁的麻辣烫摊子。滚烫的汤水溅了一地,食客尖叫着躲开。
第二个小弟的钢管到了,陆惊云低头,钢管擦着头皮过去。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脱臼。钢管掉在地上,被陆惊云用脚尖挑起,握在手里。
第三个、第四个一起上。
陆惊云动了。
他往前一步,钢管斜劈,击中一人肩膀,那人惨叫倒地。同时身体旋转,肘击另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四个小弟全趴下了。
夜市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所有摊主、食客都看着这边,表情震惊。
光头脸色发白,但还撑着场面:“你、你知道我大哥是谁吗?王豹!黑龙会的王豹!你今天动了我,明天就得横着出江海!”
陆惊云没理他,走到老李面前:“老板,羊肉串烤老了,能重新烤两串吗?”
老李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能、能!马上就好!”
陆惊云转身,看着光头:“还不走?”
光头咬了咬牙,指着陆惊云:“你等着!”
说完,带着还能动的小弟,扶起受伤的,灰溜溜跑了。
夜市重新热闹起来,但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小伙子谁啊?这么能打?”
“没见过,生面孔。”
“王豹的人他都敢动,胆子真大……”
陆惊云回到座位坐下,继续吃剩下的烤串。老李很快送来新的羊肉串,还多送了两串腰子、一盘毛豆。
“兄弟,刚才……谢谢你。”老李压低声音,“但那光头是王豹的人,王豹是黑龙会的堂主,手底下几十号人。你今天打了他的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嗯。”陆惊云点头,继续吃。
“你……”老李犹豫了一下,“你还是赶紧走吧,离开江海,避避风头。”
“不用。”
“可是……”
“老板,”陆惊云抬起头,看着老李,“你当过兵吧?”
老李脸色一变。
“虎口、食指的老茧,是长期用枪留下的。站姿,走路姿势,还有刚才握钳子的动作,都是部队的习惯。”陆惊云说,“哪个部队的?”
老李盯着陆惊云,看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西南军区,特种侦察连。79年上过战场,负过伤,85年退役。”他声音很低,“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是当兵的。”陆惊云说,“退伍三年了。”
“哪个部队?”
“普通步兵。”
老李笑了,没追问。部队的规矩,他懂。
“刚才那事,你真不担心?”他问。
“担心有用吗?”陆惊云反问。
老李摇头:“没用。但王豹这个人,心狠手辣。三年前,这条街有个摊主不肯交保护费,第二天就被打断腿,摊子也砸了。报警也没用,没证据。”
“那就让他来。”陆惊云说,“老板,你这烤串味道不错,我以后常来。”
老李看着陆惊云,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这上面有我电话。以后有事,随时找我。我虽然老了,但还有点用处。”
陆惊云接过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李卫国,138xxxxxxx。
他把名片收好,付了钱,起身离开。
走出夜市时,他感觉有几道目光在跟着自己。没回头,直接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很黑,没有路灯。走到一半,他停下。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阴影里走出三个人,都穿着黑色运动服,手里拎着砍刀。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刚才在夜市出现过,坐在光头那桌。
“小子,身手不错。”刀疤脸说,“豹哥说了,要么你跟我们走一趟,要么我们抬你走。”
陆惊云转身,看着他们。
“王豹想见我?”
“豹哥惜才。你这样的身手,在夜市摆摊可惜了。跟着豹哥,吃香的喝辣的,不比送外卖强?”
陆惊云眼神一凛。
这些人知道他送外卖。
“你们调查过我?”
“江海就这么大,想查个人不难。”刀疤脸笑了笑,“陆惊云,三十二岁,退役军人,现在在星辰集团当保安。父亲陆卫国,三年前去世。我说得对吗?”
陆惊云没说话。
“豹哥还说了,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他很有兴趣。如果你愿意合作,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还能拿到这个数。”刀疤脸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不好说了。”刀疤脸收起笑容,“你父亲怎么死的,你不想知道吗?还有你在部队那些战友,怎么失踪的,你不想查吗?”
陆惊云的手握紧了。
“豹哥知道?”
“知道一些。”刀疤脸说,“但更多的,得你亲自去问。怎么样,走一趟?”
陆惊云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
“带路。”
刀疤脸满意地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个人前后夹着陆惊云,走出小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没挂牌照。
上车前,陆惊云看了眼夜市方向。老李站在摊子前,正看着他,眼神担忧。
他微微摇头,示意没事,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两个人,都拿着刀,坐在陆惊云两边。刀疤脸坐在副驾驶,点了根烟。
“兄弟,别紧张。豹哥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王豹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陆惊云问。
“豹哥消息灵通,江海没他不知道的事。”刀疤脸吐了口烟,“而且你父亲当年,在江海也算号人物。虽然低调,但有些人还记得他。”
“哪些人?”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在老城区穿行,二十分钟后,停在一家KtV后门。招牌很俗气,“金碧辉煌”四个大字闪着粉红色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见刀疤脸下车,赶紧点头。
“豹哥在吗?”
“在,三楼888包厢。”
刀疤脸带着陆惊云走进KtV,里面装修得很浮夸,金色为主,水晶灯晃眼。这个点还没上客,很安静。坐电梯上三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888包厢很大,能容纳二三十人。但里面只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光头,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手里拿着雪茄。左边是个戴眼镜的瘦子,正在倒酒。右边是个女人,三十出头,浓妆艳抹,穿着低胸连衣裙。
“豹哥,人带来了。”刀疤脸恭敬地说。
王豹抬起头,打量着陆惊云。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毒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陆惊云坐下,腰背挺直。
“抽烟吗?”
“不抽。”
“喝酒?”
“不喝。”
王豹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当兵的就是规矩多。”他挥挥手,让女人和瘦子出去,包厢里只剩他和刀疤脸、陆惊云三人。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你父亲陆卫国,是我很敬重的前辈。”王豹说,“当年在江海,他帮过我。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陆惊云没接话。
“你父亲去世,我很遗憾。那时候我在外地,没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王豹弹了弹烟灰,“但我听说,他给你留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箱子。”王豹盯着陆惊云,“在银行保险柜里。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人出高价要买。价钱高到,能让你下半辈子不用工作。”
“谁要买?”
“这个不能告诉你。”王豹说,“但如果你愿意把箱子交出来,钱,你拿六成,我拿四成。怎么样,很公平吧?”
陆惊云看着王豹,突然笑了。
“豹哥,如果箱子真的在我手里,我为什么还要去送外卖,去当保安?”
“因为你不知道箱子的价值。”王豹身体前倾,“你父亲没告诉你,对吧?他怕你卷进来,怕你有危险。但他没想到,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箱子不在我手里。”
“在哪?”
“警察手里。”陆惊云说,“昨晚银行劫案,箱子被警方作为证物拿走了。现在在公安局,可能已经交给国安了。”
王豹的脸色变了。
“国安?”
“对。”陆惊云说,“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涉及国家机密。豹哥,我劝你一句,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豹大笑起来。
“好!说得好!”他拍着手,“陆惊云,你比你父亲有意思。他太正,正到不懂变通。你不一样,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他站起身,走到陆惊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箱子的事,先放一边。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我知道你在查你父亲的死,还有你战友的事。”王豹说,“巧了,我也在查。而且,我查到了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东西。”
陆惊云的眼神锐利起来。
“什么东西?”
“三年前,你父亲确诊肺癌晚期,住院半个月就出院了。医生说,他至少还能活半年,但他两个月后就死了。”王豹说,“死因是呼吸衰竭,但病历上有些细节,很有意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茶几上。
照片是偷拍的,很模糊。画面里是一个病房,陆卫国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背对镜头。
“这个人,是你父亲的主治医生,姓陈。”王豹说,“但你父亲去世后第三天,他就辞职了,离开江海,再也没人见过他。”
陆惊云拿起照片,手有些抖。
“还有这个。”王豹又扔出一张纸,是银行流水单,“你父亲去世前一周,账户里多了二十万,汇款方是海外账户。这笔钱,在他死后第三天,被分三批转走。收款账户,都在境外。”
这和今天林雪说的,对上了。
“谁汇的钱?”陆惊云问。
“秦家。”王豹吐出两个字。
陆惊云抬起头,盯着王豹。
“证据呢?”
“我没证据,但我有线人。”王豹说,“秦家三少爷秦浩,现在在江海。他这次来,明面上是投资,实际上是找人。找你父亲留下的箱子,也找叶文山当年留下的东西。”
“叶文山……”
“星辰集团的创始人,叶清音的父亲,十年前失踪的那个。”王豹坐回沙发,“叶文山和你父亲,当年一起参与过一个绝密项目。这个项目,秦家也参与了。但后来出了事,项目被叫停,叶文山失踪,你父亲隐姓埋名。”
“什么项目?”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里有个‘龙’字。”王豹说,“但这个项目留下的东西,很值钱。值钱到,秦家愿意花三十年时间来找。”
陆惊云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跟你合作。”王豹说,“秦家势大,我一个人斗不过。但你有本事,有你父亲的人脉,还有叶文山女儿这条线。我们合作,拿到东西,钱,对半分。”
“如果我不想合作呢?”
“那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王豹的笑容冷了,“我知道你能打,但你再能打,能打得过枪吗?”
他拍了拍手,包厢门开了,六个持枪的壮汉冲进来,枪口对着陆惊云。
陆惊云扫了一眼,六把五四式手枪,保养得不错。持枪的姿势很业余,但这么近的距离,足够致命。
“豹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对你这样的人,得用点特别的方式。”王豹说,“陆惊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合作,要么死。选一个。”
陆惊云看着那些枪口,又看看王豹。
然后他笑了。
“我选第三条路。”
话音未落,他动了。
左手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向最近的枪手。同时身体前扑,撞进另一个枪手怀里,右手夺枪,左手肘击喉结。
枪手倒地,枪到了陆惊云手里。
他转身,开枪。
不是对人,是对灯。
砰砰两枪,包厢顶灯炸裂,碎片四溅。房间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门口透进一点走廊的光。
“操!开灯!”
“他在哪?”
混乱中,陆惊云已经退到墙角。他在黑暗中能视物,这是特种部队的训练科目之一。六个枪手,倒了两个,还剩四个,在慌乱地寻找目标。
他屏住呼吸,等。
一个枪手摸到墙边,离他只有一米。陆惊云伸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夺枪,同时膝盖顶在对方腹部。枪手闷哼倒地。
还剩三个。
“都别动!再动我开枪了!”是刀疤脸的声音,在包厢中间。
陆惊云没动。他听声辨位,刀疤脸在他左前方三米,另外两个在右边。
他慢慢抬起手,对着刀疤脸声音的方向,扣动扳机。
砰!
枪响,然后是惨叫。打中了,但不知道是哪里。
陆惊云趁机翻滚,躲到沙发后。子弹打在他刚才的位置,木屑飞溅。
还剩两个。
他深吸一口气,从沙发后跃出,在空中开了两枪。一枪打中一人肩膀,一枪打中另一人持枪的手。
两人惨叫倒地。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
陆惊云站起来,走到门口,按亮开关。备用灯亮了,光线昏暗。地上一片狼藉,六个枪手全倒了,王豹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刀疤脸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渗出。
“你……”王豹指着陆惊云,手在抖。
陆惊云走到他面前,用枪指着他的头。
“豹哥,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
王豹吞了口唾沫。
“你、你想怎么样?”
“第一,不要再找我麻烦。第二,把你知道的关于我父亲、关于秦家的一切,都告诉我。”陆惊云说,“第三,从今天起,夜市那条街,保护费取消。如果让我知道你再收,我下次来,就不是打伤几个人这么简单了。”
王豹咬牙,但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还是点头。
“我答应。”
“空口无凭。”陆惊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再说一遍,录下来。如果你反悔,这段录音会出现在公安局,还有你那些对头的桌上。”
王豹脸色更白了。他盯着陆惊云,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王豹发誓,从今天起,不再找陆惊云麻烦。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陆卫国、关于秦家的事都告诉他。夜市那条街,保护费永久取消。如有违背,天打雷劈。”
陆惊云关掉录音,收起枪。
“现在,说你知道的。”
王豹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父亲去世前一个月,见过一个人。这个人,是秦家派来的。”
“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姓周,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有北方口音。”王豹说,“他们见面的地方,是市第一医院对面的茶馆。我的人刚好在那里,听到了几句。”
“听到什么?”
“那个人说,只要交出东西,秦家可以保证你和你父亲的安全,还能给你一笔钱,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王豹顿了顿,“但你父亲拒绝了。他说,东西已经处理了,谁也别想拿到。”
陆惊云握紧了拳头。
“还有呢?”
“还有……”王豹犹豫了一下,“你父亲说了一句话,很奇怪。他说,‘那东西不是人类该拥有的,谁碰谁死。’”
包厢里很安静。
陆惊云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个姓周的,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你父亲去世后,他就离开江海了。但我查过,这个人在来江海前,去过云川市。”
云川。
陆惊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西南边境城市,三年前“血色边境”任务的地点。
“具体时间?”
“三年前的十一月。”王豹说,“你父亲是十二月去世的。”
时间对得上。
陆惊云感觉后背发凉。如果王豹说的是真的,那么父亲的死,和“血色边境”任务,可能有关联。而秦家,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你还知道什么?”
“就这些了。”王豹说,“秦家做事很隐蔽,我能查到这些,已经费了很大功夫。陆惊云,我劝你一句,秦家不好惹。你父亲就是因为不合作,才……”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陆惊云站起身。
“今晚的事,如果传出去,你知道后果。”
“放心,我不会说。”王豹赶紧说,“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我的人是自己摔伤的。”
陆惊云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出KtV,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气。又要下雨了。
他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
“老城区夜市。”
车子启动,陆惊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晚的信息:父亲的死,秦家的介入,云川市的线索……
还有王豹最后那句话。
“那东西不是人类该拥有的,谁碰谁死。”
父亲说的“那东西”,是“龙晶”吗?如果真是这样,那“龙晶”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父亲会说这种话?
出租车在夜市口停下。陆惊云付了钱下车,夜市已经散了一半,摊主们在收拾东西。老李的烧烤摊还在,他看到陆惊云,愣了一下,赶紧迎上来。
“你、你没事吧?”
“没事。”陆惊云说,“今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什么都没做。”老李苦笑,“刚才王豹的人又来了一趟,把保护费都退了,还说以后不收了。是你做的?”
陆惊云点头。
老李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进去坐坐,喝杯茶?”
陆惊云想了想,点头。
老李的摊子后面有个小隔间,很简陋,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倒了杯茶给陆惊云,自己点了支烟。
“我退役后,在老家待了几年,后来老婆跟人跑了,我就来了江海。”老李吐着烟圈,“摆摊十年,什么人都见过。王豹那种人,欺软怕硬,你今天镇住他了,但他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那你……”
“我有我的事要做。”陆惊云说,“李叔,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认识我父亲吗?陆卫国。”
老李手里的烟掉了。
他盯着陆惊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良久,他弯腰捡起烟,狠狠吸了一口。
“你……你是老陆的儿子?”
“是。”
“难怪……”老李苦笑,“难怪刚才看你打架,那架势,跟老陆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老李的眼神变得悠远,“79年,西南边境,我是侦察兵,他是工兵。有一次我们小队被伏击,是他带人炸开一条路,救了我们。我的命,是他给的。”
陆惊云坐直了身体。
“后来呢?”
“后来战争结束,我退伍回了老家,他继续在部队。再见面,已经是十年后,在江海。”老李说,“那时候他已经是‘龙渊计划’的安保负责人,很威风。但我们见面不多,他说那个计划保密级别很高,不能跟外界接触太多。”
“你知道‘龙渊计划’?”
“知道一点,但不多。”老李说,“老陆只说,他们在研究一种能改变世界的东西。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沉重,不像高兴的样子。”
“他有没有提过秦家?”
老李想了想,点头。
“提过。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有一次喝酒,他喝多了,说上头有人想搞垮这个计划。我问是谁,他没说名字,只说‘姓秦的,手伸得太长了’。”
陆惊云的心沉了下去。
二十多年前,秦家就开始针对“龙渊计划”了。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老李回忆着,“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别管,也别查。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看着陆惊云,“你父亲去世,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敢查,我知道我查不起。”
“现在呢?”
“现在你来了。”老李掐灭烟,“孩子,你想查,对吧?”
“对。”
“那算我一个。”老李说,“我这条命是你父亲给的,现在也该还了。虽然我老了,打不动了,但我在这条街混了十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打听消息,我还是有点用的。”
陆惊云看着老李,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神里有种他熟悉的东西——军人的血性,和义气。
“会很危险。”
“我死过一次了,不怕。”老李笑了,“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陆惊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王豹给他的那张,陆卫国在病床上的照片。
“这个人,你见过吗?”
老李接过照片,仔细看,摇头。
“没见过。但这家医院,是市第一医院。我有个侄子在那当护工,也许能问到点什么。”
“那就麻烦你了。”陆惊云说,“另外,帮我留意秦浩的动向。他在江海,肯定会频繁活动。”
“秦浩……是秦家的?”
“对。”
“明白了。”老李收起照片,“有消息我怎么联系你?”
陆惊云报了个号码,是那部诺基亚的。
“这个号码,只有紧急情况用。平时,我会来你摊子。”
“好。”
陆惊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老李叫住他。
“惊云。”
陆惊云回头。
“你父亲是个好人。”老李说,“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如果我儿子来找你,告诉他,好好活着,别报仇。’”
陆惊云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点头,推门离开。
夜市已经散了,街道空旷,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闪着光。
陆惊云走在雨中,没打伞。
父亲让他好好活着,别报仇。
但他做不到。
有些债,必须还。
有些仇,必须报。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命。
手机震了,是那部诺基亚。他走到屋檐下,接通。
“惊云,是我。”是陈锋,“韩冰查到点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说。”
“秦浩的保镖,昨晚在银行劫案前见的那个王明辉,今天下午去了机场,飞北京。但韩黑进了航空公司的系统,发现他用的是假护照,真名是王海,十五年前因为经济犯罪被通缉,后来改名换姓,进了星辰集团。”
陆惊云眼神一凛。
“还有呢?”
“还有,秦浩今晚在‘江南宴’设宴,请了五个人。其中三个是江海的官员,一个是银行行长,还有一个……”陈锋顿了顿,“是叶清音的助理,苏珊。”
苏珊。
陆惊云想起今天在星辰大厦,那个跟在叶清音身边的年轻女人。短发,干练,眼神锐利。
“这个苏珊,什么背景?”
“正在查,但韩冰说,她的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假的。”陈锋说,“而且,她和秦浩是同一所大学的,都是麻省理工。但奇怪的是,两人在学校的记录里,没有任何交集。”
“明白了。”陆惊云说,“继续查。另外,帮我查个人,姓周,五十多岁,戴眼镜,北方口音。三年前十一月在江海出现过,见过我父亲。”
“好。你那边怎么样?”
“我见了王豹,他提供了一些线索。”陆惊云简单说了情况,“秦家二十多年前就开始针对‘龙渊计划’,我父亲的死,可能和秦家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惊云,如果真是这样,你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秦浩,而是整个秦家。你确定要查下去?”
“确定。”
“那行,兄弟陪你。”陈锋说,“王虎和韩冰也说了,只要你需要,随时。”
“谢了。”
“客气什么。对了,你明天去星辰集团上班,小心点。韩冰说,集团的内部网络被人监控了,可能是秦家的人。”
“我会注意。”
挂断电话,陆惊云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整座城市笼罩在雨幕中,灯光模糊,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将正式踏入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漩涡。
父亲,叶文山,秦家,龙晶,还有那些失踪的战友……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他要做的,就是沿着这些线,找到真相。
无论真相有多残酷。
无论代价有多大。
雨夜里,他抬起头,看向星辰大厦的方向。那栋六十八层的建筑,在雨幕中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明天,他将以安保人员的身份,正式进入那座堡垒。
而堡垒里等待他的,是秘密,是阴谋,是危险,也是……答案。
陆惊云深吸一口气,走进雨中。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江南宴”顶级包厢里,秦浩举起酒杯,对着在座的五人微笑。
“各位,合作愉快。”
所有人都举杯,一饮而尽。
苏珊放下酒杯,看着秦浩,眼神复杂。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