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昊一番话说完，屋子里一片寂静。
龙师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他手里的烟袋锅，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愤怒的火焰，死死地盯着董明德。
董明德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也想不到，沈昊这个在他眼里愣头青一样的农村小子，嘴皮子居然这么利索！
而且，他居然敢当着龙师傅的面把所有事情都给抖了出来！
这……这还怎么谈？
“你！你胡说八道！”
董明德见势不妙，急了，指着沈昊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龙师傅，您别听他胡扯！”
“这小子就是个白眼狼！油盐不进！”
“我那是看亲戚们日子过得苦，好心帮衬一下，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收买人心了？”
“他这是捏造是非，颠倒黑白！”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稳重儒雅的“大老板”风范。
然而，他的这番辩解，在龙师傅听来，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龙师傅是什么人？
在海边混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或许不聪明，但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董明德这副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样子。
和沈昊刚才那条理清晰、有理有据的陈述一对比。
谁在说谎，谁在掩饰，一目了然。
尤其是沈昊提到的“捐肾”、“用钱收买亲戚逼迫”这些事。
更是触动了龙师傅的底线。
他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
就不把别人当人看，肆意践踏别人尊严的家伙。
龙师傅没再说话。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前。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扫过那两条“大中华”香烟，扫过那两瓶“茅台”酒。
这些刚才还让他内心挣扎的“重礼”。
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无比肮脏和刺眼。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拿起信封和烟酒，一步一步走到董明德面前。
“砰”的一声。
他把所有东西，重重地拍回到了董明德的怀里。
董明德被这一下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惊愕地看着龙师傅。
只见这位老船工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龙师傅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东西，拿回去。”
“你这样的人，你的生意，我龙渝民……不接！”
“门在那边，你走人！”
董明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在香江呼风唤雨的大老板，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被一个乡下泥腿子当众揭短，又被一个臭烘烘的老渔民把“礼物”砸回怀里。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他胸中的怒火“蹭蹭”地往上冒，拳头捏得死死的。
真想一拳头呼在沈昊那张可恶的笑脸上。
但是……不行。
他得忍。
为了生意，为了那几艘能让他赚大钱的渔船，他必须忍！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董明德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火气压下去。
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龙师傅，您……您这真是误会了。”
“这小子他就是跟我有仇，故意在这儿挑拨离间呢！”
“您老人家可千万别上当啊！”
然而，龙师傅连个眼角都懒得给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坨不小心粘在鞋底的烂泥，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眼看着这事儿就要彻底黄了。
董明德心里一横，一咬牙，一跺脚。
他猛地从自己那身笔挺西装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不是一沓，而是几张。
他伸出手，动作快得像是在甩掉一块烫手的山芋。
“啪！”
一声脆响。
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被他重重地拍在了那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五张印着“人民大团结”的拾元大钞，显得格外惹眼。
“龙师傅！”
董明德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我知道，我现在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我百口莫辩！”
“但是！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您可千万别跟钱过不去啊！”
“这五十块，就当是预付的定金！”
“等您帮我找到船，我……我再给您一笔重谢！”
“我董明德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绝对不是空口白牙的人！”
他说得慷慨激昂，心里却在滴血。
五十块啊！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他来之前打的算盘，是靠着那点烟酒，花个十几二十块的小钱就把这老头子拿下。
纯纯的空手套白狼。
结果呢？
被沈昊这小子一搅和，直接大出血！
破费了五十！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抽搐。
龙师傅看着桌上那五张“大团结”，脸色更难看了。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觉得他龙渝民的尊严，就值这五十块钱？
侮辱！
赤裸裸的侮辱！
“你……”
龙师傅刚要发作，想把这钱连同这个人都一起扔出去。
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沈昊。
龙师傅猛地转头，不解地看着沈昊。
只见沈昊冲他挤了挤眼睛，嘴巴无声地动了动。
那口型，分明是说：
“拿着。”
接着，沈昊又用一种云淡风轻，仿佛在菜市场买白菜的语气，低声说道：
“龙师傅，不就是几艘破船的事儿嘛，犯不着跟钱急眼。”
“送上门的钱，干嘛不要？拿着，先拿着。”
这……
这是什么操作？
龙师傅彻底懵了。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刚才那个义正辞严、条理清晰，为了尊严不惜跟有钱亲戚撕破脸的年轻人呢？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副财迷样子了？
这画风不对啊！
龙师傅看着沈昊那张带笑的脸，心里头一次泛起了嘀咕。
难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这小子，刚才那番话都是演戏？
其实骨子里，也是个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主儿？
他对沈昊建立起来的好感，瞬间就降下去了几分。
甚至开始琢磨，跟这小子谈生意，靠不靠谱啊？
可沈昊的眼神清澈坦然，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龙师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哼”了一声。
一把将桌上的五张大团结抓了起来，没好气地塞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动作粗鲁，像是生怕那钱烫手一样。
董明德一看钱被收下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行了！
搞定一半了！
他就说嘛，这世界上哪有不喜欢钱的人？
都是装的！
什么狗屁骨气，在五十块大团结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他脸上那副“大老板”的得意神情又回来了，轻蔑地瞥了沈昊一眼。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点！
可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劈中了他的大脑。
不对啊！
这小子……沈昊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又不是这个村的，他来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