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辆老式的黄色甲壳虫慢悠悠地从街上开过,司机一只手挂在窗外,打量着沿途的一切:古色古香的红墙黄砖,一片夺目的灯光霓虹,皮肤黝黑的小孩子踢着球从车旁跑过,偶尔能看到醉醺醺的酒客勾肩搭背吆三喝四。
芭提雅一直都这么热闹。
几个蹲在路边的泰国年轻人冲甲壳虫的司机吹起口哨,他们一眼就察觉到这辆复古车,还有开车的漂亮女人。似乎上了点年纪,不过不妨碍年轻人轻佻地瞄来瞄去。
下一秒他们的目光就被逼退了,因为副驾驶席上坐起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女人的丈夫。虽然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泡在数据里的研究员,可他的视线远远扫过,把每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堵了回去。
甲壳虫继续前进,最终停在某个露天舞场的门口。
两个人看向车窗外。节奏短促的拉丁音乐里,每个穿着花衬衫的游客高举饮料,随着音乐摇摆歌唱,他们的脖子上带着赠送的花环。欢声笑语不断,看起来是那种价格亲民,不会有任何高端服务的廉价娱乐场所。
“这里看起来不错。”路麟城开口,他一说话就牵扯到某处伤口,倒嘶了一声。
“伤没好就别逞强。”乔薇尼没打开车门,“比起夫妻自驾游,你更该待在病房里。”
“如果是你的生命在倒计时,你宁可去狂欢节上跳一整夜的舞或者喝白兰地醉死,也不会躺在床上,看着亲属们环成一圈,可怜兮兮地等你咽气。”路麟城点起一根烟,“我也一样,趁我还能动,还不如和妻子一起享受人生,直到最后一刻。”
“明非不在这里,没必要继续伪装我是你的‘妻子’。”
“在一切结束时,我就决定如果活了下来,余生就要摆脱这种伪装,哪怕只是一分钟。”路麟城摇头。
他缓缓地吐烟,眉宇舒展,不知不觉又带上一些作为秘书长的干练和深沉。
“路麟城,无论有没有龙类,甚至有没有混血种,对于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意义都不大,因为我们愿意献身的只有事业。长久的温情也好,转瞬即逝的激情也好,都只是闲余时的燃料,不足以驱动我们……对了。”乔薇尼难得苦口婆心一回,叹气,“之前陈墨瞳和恺撒·加图索结婚,我问明非有没有看得上的姑娘,他的年纪毕竟也到了,结果他说他要先以事业为主。这臭小子长大了,会和爹妈耍心眼了。”
“他哪里来的事业心?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完全躺平吃喝不愁,每个星期都有新的steam游戏上架。”路麟城笑出声,“别逗了,就算真娶了哪个姑娘,在父母眼里都还是小孩子。”
终结神国的决战里,路麟城意外被龙血感染,被其中的毒素侵蚀。放在以前,乔薇尼一通电话就能安排一整个医护团队。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不再是末日派的高层,一点组织资源都没有。
作为曾经的秘党背叛者,末日派遭到了贝奥武夫,加图索等混血种家族的敌对清洗,西伯利亚的据点被强制打开,里面的资产、知识、人才,像是战败国的土地一样遭到瓜分,很多激烈的反抗者都被囚禁。秘党自然不会放过路麟城这样的核心人物,混血种社会或许会迎来新的战争,谁都想挖空他们身上的每一分用处,就算有作为屠龙英雄的路明非阻拦也于事无补。
所以在有秘党元老提出统一大计后,路明非就火速安排爹妈跑路。他不知道秘党会怎样处置叛徒,但能跑的时候最好赶紧跑。
一路上,乔薇尼和路麟城就像跟随部落的吉普赛人一样奔波,切换过各种身份,沿途经过了意大利、埃及、也门、印度、老挝……后来索性把旅途当成《末路狂花》式的全球环游,想去哪都行,秘党追上他们的那一天就是最终的科罗拉多大峡谷。
钱用光了也无所谓,两人多的是路子搞钱搞车。
“我们之间的确有过爱情,但那种悸动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远远不够,更别说我们不是普通人。”乔薇尼低声说,“如果不是意外有了明非,我和你老早就分道扬镳了,根本不会缔结这种貌合神离的婚姻。”
“这种事还用你说?我们俩明明都不是那种会过小日子的安分之人,所以说明非到底像谁?”路麟城笑得有些酸涩,“但这并不妨碍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我走到人生的终点,我希望是你在我的旁边,而不是别的女人。”
“你能接受这样的结局?我爱过你,但也没那么爱你。”乔薇尼挑起眉毛。
“有什么不行?”
乔薇尼没搭声,忽然开门走向舞场,看起来是要点几杯喝的。
路麟城躺在车里,从后座翻开的行李包拿出一管新的注射镇痛剂。除了镇痛剂,行李包里还有各种身份的护照、美元现金、直达四五个国家的机票、用硬性塑料制作的枪和短刀……路麟城忽然一怔,他看到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的某个盛夏,一家三口在河边露营的合照。
路麟城想不起逃亡时为什么会带上这东西,甚至都不确定这张照片是不是合成的。
但他现在能体会到把它塞进包时,某个有些不甘心,又透着孩子气的想法……大概是希望这个家庭能回到曾经的样子。泛黄模糊的记忆里,他们住在那个带着大院的老研究所,麦田在风里微晃,爬山虎攀了满面的旧墙。
“没别的了,只有加了青柠檬的鸡尾酒,这里卖的都是便宜货。”
乔薇尼弯下腰,从车窗外递来一个插着小伞的酒杯,路麟城接过,杯子里的红色酒液微微晃动。
傍晚的云海如同火烧,乔薇尼的一头卷发被风撩起,她靠在车门上,眼睛被夕阳倒映出瑰丽的金色,路麟城忽然有点出神。
他想起许多年前,犹自年轻的两人在卡塞尔学院的楼梯间错身而过,那是路麟城第一次遇到传说中和他一样在学院进修的另一个S级混血种,他听过那个女孩的名字。当时的乔薇尼穿着摇滚乐队的铆钉夹克,哼唱林肯公园的《In my Remains》,那一刻阳光透过树荫洒在女孩身上,她耀眼得如同从天而降,和自视甚高,俨然一副学术精英的自己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时过境迁,女孩变成了女人,他们结过婚,有了一个能抗事的儿子。现在夫妻两人没有什么不得不做的艰难选择,也不再卷入别的阴谋,一路上走到哪算哪,闲暇时还能盼着儿子哪天解决终身大事。
路麟城对夕阳里的女人举杯,把酒慢慢喝完,有点意犹未尽。廉价鸡尾酒的口感居然意外的不错,他心想着,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五、
法国巴黎,兰斯洛特运刀如飞,牛排被迅速切成小拇指宽的细条。苦练得来的刀术,用在厨房里也算尽其所长。
他满意地点头,把牛排倒进陶瓷餐盒,里面还有螺旋状的意大利面、西兰花、虾肉、切开的小番茄……兰斯洛特以家庭主夫的贴心完成了减脂便当,秀色可餐,五味俱全。
“完蛋了,我忘了调班,今天一早得去汇报工作进度。”
等到餐巾和刀叉都被有条不紊地放好时,清脆的声音从隔壁穿墙而过,带着睡过头的惊慌,高挑的中国女孩心忙意急地从卧室蹦出来。她穿着干练的西装衬衫,可是扣子歪斜,露出了漂亮的腰身和锁骨。兰斯洛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认真欣赏这美好的一幕。
意识到春光外泄的苏茜一边把胸口遮住,一边快语连珠:“抱歉兰斯洛特,早餐我不在家里吃了,但是晚上我想喝汤。”
她迅速亲了一下兰斯洛特的脸颊,马不停蹄地出门,只留给兰斯洛特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明明都结婚了,有时候却还是个粗心大意的小女孩。兰斯洛特全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出置物袋,完成最后的包装步骤。
“午饭!我午饭忘拿了!”
十几秒后,苏茜急匆匆地返回。这时兰斯洛特刚好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站在门口,适逢其会地把包好的饭盒递到她手上。
“就算是改行当上班族的斩首人,早起个五分钟应该也不是难事吧?”兰斯洛特把苏茜纷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然后把胸前歪掉的纽扣扣好,“快去吧,爱你。”他又吻了吻苏茜的额头。
“如果昨晚安分点,我也不至于这么贪睡。”苏茜用极小的声音嗔怪,脸上浮起红晕,“我也爱你。”
兰斯洛特目送妻子驶离后,开始做自己的事。他先是把厨具洗干净,直到每一个挂墙的勺子铲子都锃亮无比,接着走向楼顶,在空地撒了一些面包屑,专门留给附近的鸽子。最后,他戴上玳瑁眼镜,回到自家的庭院,一边哼着节奏轻快的《I wanted You》,一边熟练地修剪大大小小的盆栽,喷药清虫,洒水通风。
等完成这一切,半个上午已经过去。兰斯洛特泡了杯咖啡,坐在阳台的摇篮藤椅上慢悠悠地摇晃。这个角落让他在繁忙的城市里得以享受一份宁静,巴黎清晨的和煦阳光洒在他英挺的脸上,仿佛会动的雕像。风无声吹过,街面上人来人往。
这就是他婚后一贯的生活节奏:厨房、阳光、花草、咖啡的香气,也无需为生计奔波,每天最大的乐趣是看到妻子开心。
不熟悉兰斯洛特的人总认为他怀有野心,属于事业型的男人。以前的兰斯洛特确实如此,但经历那么多以后,他唯一的追求就是和苏茜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别再有太多意外。
命运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得以跨越生死,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他很珍惜。
兰斯洛特闲闲无事,点开守夜人论坛翻阅有意思的帖子。
这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和学院保持联系的东西,他能借此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比如狮心会正式交给了巴布鲁;比如恺撒和诺诺正在全世界晃荡,享受他们的蜜月旅行;比如路明非一改懒散之风,决定留校深造;比如曼施坦因受命成为代理校长;比如惯例的自由一日到了,但是延长成了自由一周……等等,自由一周?
兰斯洛特点开邮箱,一封来自诺玛的邀请函静静躺着,内容是卡塞尔学院将于近期举办自由一周庆典活动,如有空期,诚邀苏茜与兰斯洛特两位优秀校友出席云云……兰斯洛特嘴角弯起,他正愁假期和苏茜去哪里玩,回去参与一次社团火并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果断地回复同意,附上漂亮的签名。
如今他们也是学院的风云人物了,苏茜从因果线里死而复生,而他简直是电影中为了爱情和世界为敌的典型。两人的事迹曝光后,在混血种社会的情报网,或者说八卦圈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如果不是兰斯洛特早早结婚,肯定会成为各大家族惦记的乘龙快婿,在狮心会的名册上也赫赫有名……
兰斯洛特忽然发觉他忘了咨询苏茜的意见。长久以来他们的想法和步调都是一致的,一个人做了决定,另外一个就会无条件地支持。可他刚才没有把看完整封邮件,往下一翻,楚子航的名字也在嘉宾之列。
看到那个名字,兰斯洛特的欣喜一下消失了。
六、
莫斯科,冰天雪地的寒夜。
一块块木料在壁炉里燃烧,橙黄的火光把屋内烤得辉煌明亮,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冷地狱浑然不同。零陷在松软的沙发里,好像一只猫缩进独属于它的窝。她的手边放着一个高脚杯,盛满了老牌伏特加。
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正滴答滴答地转。这台机器的制作工艺高超,每一秒的误差不会超过千分之一。零盯着壁架上的一个相框,等待零点的报响。
相框里的合照是瓦图京陆军大将的木屋化为灰烬后,为数不多的残留物。这张照片没被烧毁,是因为瓦图京在里面夹了一层极薄的隔热材料,似乎是预料到将来的某一天,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会遭到彻底清理,甚至猜到会被大火埋葬。薯片妞事后给带了出来,零本来不想要的,她不习惯于忧愁善感。
但最终还是拿走了……这个小屋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是个勉强能称为家的地方,而相框被放上壁架最明显的位置,她每次抬头或转身都能看到。
照片里,许多年前的自己坐在老人宽阔的肩膀上,在风雪里眼神幽幽,没有露出那个年纪该有的无忧无虑,好像在彼时就看透了命运的沉重。
凌晨到点,挂钟里的啄木鸟一伸一缩,开始嘎嘎地报时,钟摆以机械化的匀速来回摇晃,象征着在纷飞的鹅毛大雪里开启了新的一天。
“永别了。”
零对合照举杯,把略带辛辣的酒一饮而尽。
她喝完了就继续倒,直到把一整瓶伏特加都清光。醉意在温暖的氛围里涌了上来,零昏昏欲睡,晶莹的脸蛋泛起桃红。她不是不胜酒力的人,只是今晚她借酒回忆起一些往事,不禁感到有些惫倦。
相遇终将离别,她的一生里,要道别的人太多了,比如瓦图京,比如零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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