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被囚禁在冷宫的、阴冷刺骨的午夜,他就是靠着这句话的幻想,才熬过那些不见天日的时光。
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而现在,这句梦呓千百遍的天籁,正从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嘴里,带着无尽的依赖与恳求,清晰地吐出。
赵恒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方才因萧灵儿控诉而升起的丁点愧疚,面对文武百官的些许慌乱,被这句魔咒般的低语,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低头,视线贪婪地描摹着怀里那张苍白却绝美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个形容枯槁、满眼怨毒的女人身上。
萧灵儿,在他眼里更像是烧尽后只余灰烬的野火,脏乱,且碍眼。
赵恒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卿言,缓缓站直了身体。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更决绝。
萧灵儿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地盯着赵恒,看着他将苏卿言密不透风地护在身后,那姿态,仿佛苏卿言是碰到就会碎裂的琉璃。
那双曾经含情脉脉凝视着她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冷漠与不容置喙的决绝。
“赵恒......”萧灵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当真要为了她,舍弃我?”
赵恒没有回答。
回答,是留给需要解释的人的。
在他眼里,萧灵儿,已经不配。
他扶着苏卿言,转身,抬步,准备就此离开这片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非之地。
“站住!”
一声尖叫,凄厉得仿佛能刺破金銮殿的穹顶。
萧灵儿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用手肘和膝盖支撑着,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爬了起来。
她踉踉跄跄,像被抽掉所有筋骨的破布娃娃,却又无比坚定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不准走!”
她张开双臂,脆弱不堪,却又带着玉石俱焚的、令人心惊的疯狂。
“今天,你必须在我跟她之间,选一个!”
“赵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赵恒的脸上,“如果今天,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死寂。
整个金銮殿,连刀剑上血珠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撕下赵恒温情脉脉的伪善面具,把他那颗自私的心,挖出来,展览给天下人看。
人群之外,萧宸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上前,却被身边的亲信追风死死拉住。
“主上,那是她的执念,是她自己要的答案!您现在过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龙椅之侧,新帝赵渊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他喜欢看人性的丑陋,尤其是在这种极致的绝境下,撕开皮肉,暴露出来的真实,最是美味。
而被赵恒护在怀里的苏卿言,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一切。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眼底是近乎残忍的期待。
她知道,赵恒会怎么选。
这个男人,在让萧灵儿失望这件事上,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赵恒的眉头,终于紧紧地拧成川字。
他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萧灵儿,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厌烦。
为什么?
为什么她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去死?
为什么一定要逼他,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这么难看?
他甚至觉得,自己为她挡的那一箭,此刻伤口都在隐隐作痛,像是在嘲讽他的愚蠢。
他的沉默,在萧灵儿看来,就是最残忍的凌迟。
每一息,都在她的心上,割下一刀。
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直到最后那点温度被抽干。
“好......好......”她喃喃自语,“我明白了。”
她缓缓放下那双挡路的手臂,脸上的癫狂与疯狂,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平静。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眼被赵恒护在身后的苏卿言。
那眼神里,不再有嫉妒,也不再有怨恨。
而是......棋逢对手的了然,和输得心服口服的解脱。
“苏卿言,恭喜你。”
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赢了。你让我看了一出,最好看的戏。”
说完,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赵恒。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凄厉,不再悲鸣,反而带着少女般的纯粹与天真。
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百花盛开的宫宴上见到他时,隔着遥遥人海,那个羞涩而明亮的、孤注一掷的笑容。
“陛下。”
她柔声唤道,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背叛与伤害。
赵恒一怔。
就在他这愣神的瞬间,萧灵儿猛地向前一扑!
不是扑向他的怀抱。
而是扑向他手中那把,为了保护苏卿言而始终紧握的,依旧在滴血的长剑!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金銮殿里,清晰得可怕。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萧灵儿用自己的胸膛,主动迎上那致命的锋芒。
这一次,冰冷的剑尖,从她的后心,透体而出。
一滴凄艳的血珠,在剑尖上凝聚,然后,啪嗒一声,坠落在地。
她要他亲手杀了她。
她要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在他和苏卿言之间,画上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血色鸿沟!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报复!
“灵儿......”
赵恒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看着那穿过萧灵儿身体的剑身,整个人都懵了。
他低头,看到萧灵儿正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
她的口中,正大股大股地涌出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龙袍。
她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曾经为他抚琴、为他描眉的手,此刻沾满了自己的血,颤抖着,想要去触摸他的脸。
“陛下......这一生......灵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只盼来世......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努力伸向他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那双曾如小鹿般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光彩尽失,变成了空洞的琉璃珠子。
她趴在他的怀里,用自己的死亡,给了他最后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