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折腾得够呛，又与姬庆云讨论了半天香料炉鼎，沐水笙确实感到有些疲惫了！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软软地喊了一声：“表哥，咱们回吧。”
沈珏刚要点头，就见这丫头转过脸，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几盘没动几口的精致点心。
“王爷，”她指了指那盘酥皮点心，语气里透着几分可惜，还有几分没吃够的馋意，“这些吃食……能打包么？怪浪费的，明天热热还能当早饭。”
姬庆云一听这话，乐得扇子都快拿不稳了。
“打包？表妹你也太见外了！”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就叫人给你装上！这算什么？明儿个我让后厨做一桌更好的，连带着城南新出的糖蒸酥酪，一并送到府上去！保准让你吃个痛快！”
沈珏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像只护食的老狼，一步跨过去，把沐水笙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隔绝了姬庆云那张笑得跟花儿似的脸。
“不必。”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数九寒天的冷意。
“王爷不必费心，沈府还不至于连几块点心都供不起。”
这话里的火药味，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出来。
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宣示主权——这是我沈家的人，轮不到你献殷勤。
可姬庆云是谁？
这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脸皮厚度堪比城墙拐角。
“哎？沈首辅这话就不对了。”姬庆云摇着扇子，身子一歪，从沈珏肩膀侧面探出个脑袋，冲着沐水笙眨眼，“表妹刚才可是亲口答应了，明日要来给我号脉的！”
他特意咬重了“亲口”二字，随即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再说了，那井里的邪祟还没除根呢。表妹身为道门中人，做事最讲究有始有终，对吧？况且我这失眠体虚的老毛病，还得指望表妹这‘医者父母心’来救命呢！”
说到这儿，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凑近了些，语气半真半假，透着一股子欠揍的亲热劲儿。
“表妹，你看我都把身家性命交给你了，这算不算……你是我的半个再生父母？要是治好了，我认你当半个娘都行啊！”
“噗——”
沐水笙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什么半个娘？”她哭笑不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我可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好大儿’！少乱认亲戚！”
虽然嘴上嫌弃，但她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天一观即将入账的香火钱，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号脉和除祟的事，我会去的。”
她弯了弯眼睛，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毕竟……王爷给的诊金，确实很让人心动。”
沈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男一女一来一往。
一个死皮赖脸地攀亲戚，一个掉进钱眼里出不来。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他这个正牌未婚夫当成了空气。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焦躁感，混杂着名为嫉妒的毒火，瞬间烧遍了全身。
够了。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沈珏不再废话，伸手扣住沐水笙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笙笙，走了。”
说完，也不管姬庆云在后面怎么嚷嚷，拉着人就往外走。
这一路，沈珏走得极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府路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回了沈府，进了内院，到了通往灵枢院的岔路口，沈珏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显然是打算直接把人送进房里才罢休。
就在这时，沐水笙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珏被迫停下，回头看她。
只见少女低着头，手腕微微用力，并不粗暴，却异常坚定地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
掌心的温热骤然消失，沈珏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沐水笙转过身，正对着他。
夜风吹起她宽大的道袍衣摆，显得她身形格外单薄，可那双抬起来的眸子，却清亮得吓人。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住了沈珏玄色官袍的袖口。
不是撒娇，不是讨好。
这是一个要求对话的姿态。
“表哥。”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少了平日里的软糯，多了一份少见的严肃。
“我不是你的物件。”
沈珏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沐水笙没有避开他的视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是天一观的代掌教。抓妖除晦，济世救人，是我们道门中人的本分。你若是觉得我这样做是在给你添麻烦，或者……让你觉得丢了沈府的脸面，那我明日便让刘嬷嬷收拾东西，回天一观去。”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珏的心头。
他错愕地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表哥。”
沐水笙上前半步，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沈珏有些慌乱的脸。
“笙笙有交朋友的权利。王爷也好，贩夫走卒也罢，只要不是作奸犯科之辈，我都可以与之来往。”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却字字诛心。
“您……不要想霸占我。”
这最后几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沈珏心底那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阴暗面。
那些强烈的占有欲，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那些恨不得将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的私心……
在这一刻，被她毫不留情地摊开在月光下。
沈珏彻底愣在了原地。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道袍的少女。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喊“表哥”、给块糖就能哄好的懵懂小丫头了。
她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原则，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通透和独立。
而他刚才那些幼稚的把戏，在她眼里，或许根本就不是爱护，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禁锢。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杂着被戳穿心思的狼狈，瞬间将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