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经被勾起斗志的高赤炎有些怕了。
当方许第一次喊出推翻打破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就怕了。
佛子真的是该这个样子的吗?
虽然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像是诡辩。
然而不管是诡辩还是真道理,反正石方野的百姓们信了。
那一阵阵的呼喊,一阵阵的欢腾,都预示着这位佛子要在西洲掀起一阵浩然风浪。
高赤炎已经可以预料到,佛子的这些话是封不住的。
哪怕他已经派人联络边关各处封锁消息,可以封锁住他夺回实权的消息都未必封锁得住佛子此番言论。
佛子的言论封不住,那他的消息也一样封不住。
高赤炎呆立许久,那沸腾的人群似乎都和他在两个世界。
让高赤炎为之恐惧的不只是百姓们的疯狂,还有他儿子高承乾的疯狂。
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其实最容易受人影响。
这个年纪的孩子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独立思考。
但只要遇到了让他们崇拜的人,他们很快就会为之沉迷。
人过了三十岁是很难再有偶像的,即便有,也是少年时候就已经在心中留下烙印之人。
十几岁,见到自己不如的人,见到优秀的人,尤其是神采奕奕风度非凡的人,很容易被其影响。
看得出来,高承乾已经把佛子当做心中偶像了。
而此时,方许的话点到了正题。
“白犀王父子,秉承真正佛宗教义,宣扬仁善,且有拨乱反正之决心。”
方许道:“凡百姓子民,当追随白犀王脚步,为民生而奋斗,为天下公平而奋斗。”
他说到这的时候,眼神落在白犀王身上。
百姓们也随着他看向高赤炎而看了过来,本该有些满足的高赤炎在这一刻却倍感寒冷。
这个佛子确实有鼓动人心的能力,但这能力也真的是一把双刃剑。
肯定会有很多人因为佛子而愿意追随高赤炎,这对于高赤炎来说是巨大的好事。
将来呢?
万一佛子再一次看向高赤炎的时候,告诉天下百姓他也是妖邪......
高赤炎打了个冷颤。
可在这一刻,他还不得不举起双手朝着百姓们示意,不得不堆起笑容,不得不朝着方许投出敬畏的目光。
此时方许继续说道:“白犀不除尽妖邪,白犀王不会止步,白犀的百姓们也不该止步,白犀妖邪除尽,高阳妖邪还在,高阳妖邪除尽,西洲妖邪还在。”
方许提高嗓音:“天下清明百姓安居世道公平当自白犀开始,当以整个西洲铲灭妖邪而终。”
百姓们再次振臂高呼。
这一刻的方许,告诉整个石方野的人,他们眼中所有的欺压百姓的人,都是妖邪。
当然,这一刻的百姓们没有那么深的理解。
他们认为佛子说的就是那些邪恶的佛宗弟子,而非真正的佛宗弟子。
也够用了。
方许在金沙莲台上宣扬了他认为的佛法应该是什么,一直持续了两个时辰。
高赤炎足足站了两个时辰,一会儿冷的打颤一会儿汗流浃背。
好不容易挨到了方许的演讲结束,百姓们还意犹未尽。
他们追着方许飞走的方向,像是追逐着最光明的未来。
等高赤炎回到王府的时候,方许已经在站在院子里等他了。
高赤炎还没有什么举动,高承乾快步跑了过去:“师尊!”
听到儿子对方许喊出这个称呼,高赤炎的心里又颤了一下。
他是不多见的聪明人,更是不多见的站在高处的聪明人。
他所能看到的前方比绝大部分人都要远,所以他害怕。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就没得可选了。
而此时此刻方许没有再拒绝高承乾喊他一声师尊,反而是一脸慈祥的看着这个对他一脸崇拜的少年。
“师尊!”
高承乾跑到方许面前,俯身行礼。
“师尊今天说的可真好,我一定要像师尊说的那样,以铲除妖邪为己任!”
方许摇摇头:“人在不同的地位不同的高度,要做的事也不同,百姓们不知道何为妖邪,我可以告诉他们,你其实很早就知道什么才是妖邪,所以你要做的就比普通人更多些。”
“你是王的儿子,你不该只把目光放在铲除什么,而是要把目光放在如何养民,如何赢得百姓的尊重,如何让你的事业长久。”
方许拍了拍高承乾的肩膀,这让少年有些受宠若惊。
方许道:“你要像你父亲一样,该隐忍的时候隐忍,该奋斗的时候奋斗,当然,你现在奋斗的第一步就是战斗。”
高承乾:“我知道,我是世子,我父亲的子民要去战斗,我就更要战斗,我要冲在百姓们身前去战斗!”
方许点了点头:“百姓们辨别不了的人,辨别不了的方向,要看你,而你辨别不了的人和辨别不了的方向,要看你父亲。”
高赤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将来可能会栽在这个佛子身上。
而看到方许对他的孩子如此教导,他又有些真诚的感激。
高承乾其实看不上他的父亲,高赤炎是知道的。
他总觉得自己的父亲太窝囊,根本不算个男人。
高赤炎的小妾被人在家里凌辱,而作为丈夫却不闻不问,高承乾还要在门口守着,他承受的屈辱比他父亲还要强烈。
高赤炎那夺回石方野城的那一手棋确实漂亮,可高承乾不欣赏。
在他看来,这样的隐忍无法接受。
“多和你父亲聊一聊,他比你明白男人的责任。”
方许对高承乾说完这句话,走到高赤炎身边。
“你夺回本该属于你的皇位,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我要做的,你也应该尽你所能帮我。”
高赤炎只好俯身:“佛子只管吩咐。”
方许稍作停顿,然后语气无比认真的说道:“所有被妖邪侵染的佛子弟子要杀,所有还信奉妖邪佛宗的人......也要杀。”
高赤炎沉默了。
方许继续说道:“让百姓们去杀。”
高赤炎猛然抬头,这一刻他在方许眼神里看到的不是佛子本该有的佛性,而是一种让他有些毛骨悚然的魔性。
......
秘境。
叶别神他们感觉自己从空中坠落了很久,然后扑通扑通的摔进了一片大泽之中。
就算他是六品武夫也没能控制住身形,直接一头扎进水里。
好在是他们的反应都够快,马上就提起修为之力从水中浮出来。
站在水面上,他们有些茫然的往四周看。
这片大泽好像没有边际,不管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白茫茫一片。
突然到了这样一个环境,就算他们都是高手也难免心生惊惧。
叶明眸告诉他们这里是方许开创的空间,叶别神一开始就有所怀疑。
等看到这里如此广阔,仅仅是一片水泽就无边无际,他更为坚信,这里根本不是方许开创的空间。
就在这时候沐红腰走到他身边提醒:“看看明眸姑娘给你的东西。”
叶别神收拾好心情,将自己带着的东西取出来。
叶明眸给他的一共两件东西,一个信奉,一个锦囊。
叶别神先把信奉打开,那里边是方许留给他们的信。
仔细看了看,叶别神随即往前一指:“方许说,不管我们怎么掉落下来,只要朝着我们起身之后面对的方向走,就是出路。”
众人听到这都愣了一下。
按理说,他们摔下来掉进水中,大家不可能面朝同一个方向。
然而听到叶别神念出方许的信,大家才发现他们居然真的全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
“一直往前走,我们会看到一片草地,继续往前走,我们会看到一片庄稼......”
叶别神看着信告诉众人应该怎么走。
“到了那片庄稼地就会遇到本地人,不要问为什么,见了那个本地人就打,往死里打,然后他们会引领着我们去找一个指路者。”
叶别神把信收起来:“方许还算贴心,居然给我们留了一个指路者。”
沐红腰:“这其实就是他和明眸姑娘此前来过的十方战场吧,不对,不是十方战场,是那个秘境。”
叶别神嗯了一声:“我也是这么想的。”
高临往正前方看了看:“好像有点远哦。”
叶别神道:“方许在信里说咱们只要落水,就会遇到一种我们从未使用过的交通工具,比船快。”
小琳琅往四周看:“哪有啊,什么都看不到。”
话音才落,忽然看到不远处水面一阵阵翻腾。
紧跟着那些看起来巨大且邪恶的铁头鱼直冲过来,速度奇快。
那些铁头鱼小的也有七八米,大的十几米。
如此凶悍的东西,他们何时见过?
叶别神见过!
“铁头鱼!”
叶别神立刻想起在万星宫历练时候的亲身经历的事,他知道除了自己和朱雀外,其他人根本打不死铁头鱼。
“跑!”
一群人踩着水面开始狂奔,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小琳琅实力稍微弱一些,叶别神就把她背起来跑。
其他五品的实力弱的,也被叶别神和朱雀两个人拉着跑。
到后来,是叶别神和朱雀两个人拉着所有人跑,手拉着手,在水面上像是一群要起飞的天鹅......
脚掌在水面上跑的啪嗒啪嗒响......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他们总算是看到了陆地。
有两位六品武夫保护,其他人总算逃过一劫。
当他们双脚踏上陆地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踏实下来。
叶别神和朱雀这两位六品武夫,累的呼哧带喘。
“好险!”
朱雀一边喘息一边说道:“方许真是胡说八道,哪里有比船快的交通工具,还不是靠我们自己跑过来的,幸好我们跑的够快。”
叶别神:“就是!他就是骗我们的!”
小琳琅此时轻轻拍着起伏剧烈的小胸脯:“方许说的交通工具,是不是那些鱼?”
叶别神:“嗯?”
朱雀:“嗯?”
沐红腰:“嗯?”
他们同时回头看向那些怏怏而去的铁头鱼,全都陷入沉思。
叶别神忽然一摆手:“这件事大家死也不要说出去!”
众人默默点头。
叶别神嘴里嘟囔了一句:“王八蛋方许,故意耍我......”
沐红腰道:“咱们先走吧,找到指路者。”
叶别神一招手,带着大家往前走,他实力最强,所以走在最前边。
很快他们就穿过了草原,一路走一路走,终于见到了那片庄稼地。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庄稼地里出来:“呦,这不是你妹妹吗,噢不,这不是你的一群妹妹吗,怎么都被外人劫持了?快,把妹妹们给我抢回来!”
叶别神和朱雀对视一眼,他俩瞬间明白了方许为什么说见到本地人不要问为什么,先打。
俩人撸起袖子就上去了。
不久之后,鼻青脸肿的一群人引领着叶别神他们往营地走。
很快,他们就被带到了族长的那座木屋。
叶别神把信取出来看了看:“方许说,指路者就在这里。”
他们全都看向那间屋子,这时候,拓跋厉从屋子里缓步走出。
众人看到这个家伙器宇不凡,心说这应该就是那位指路者了。
“诸位高朋,请进。”
拓跋厉侧身让开:“你们终于到了。”
叶别神问:“你就是指路者?”
拓跋厉笑了笑,往屋子里一指。
客厅里,有一身穿黑色锦衣的少年盘膝而坐,一脸笑意的看着他们。
在他身边漂浮着一朵桃花,那桃花正中盘膝坐着一个人,很小,和他们认识的司座长相一模一样!
“呀!”
小琳琅一声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