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城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只有一盏兽油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
灯光摇曳不定,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又绵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与淡淡的檀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玄苍单膝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却难掩姿态中的绝对臣服。
他的头颅微微低垂,视线落在身前黑袍人的靴尖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面前的人。
黑袍人端坐在密室最深处的石椅上,宽大的黑袍将他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缕苍白的指尖垂在身侧,纹丝不动。
玄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恭谨,“大人,已经确认,黎月就是预言中的圣雌。只是……她明确拒绝了成为圣雌。”
石椅上的黑袍人沉默了片刻,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是磨砂纸划过木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阴冷。
“她拒绝,倒也正常。想来,是有人把圣雌需要献祭的事情告诉她了。”
玄苍心头一凛,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大人。
他连忙应声:“应该是她的阿父凛川,告诉了她圣雌需要献祭的事情。”
说着,他抬起头,语气带着请示,“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圣雌关乎兽世的兴衰,绝不能任由她拒绝。”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垂在身侧的苍白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把玩什么无形的器物,又像是在权衡着某个周密的计划。
密室里只剩下兽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那份寂静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玄苍的后背渐渐渗出冷汗,却不敢有丝毫催促,只能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黑袍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不愿意当,那就逼她当上。”
玄苍愣了一下,随即凑近了些,语气愈发恭敬,“请大人明示,应该要如何逼她就范?黎月身边有六个蓝阶兽夫,战力不弱,硬来恐怕会打草惊蛇。”
黑袍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不用硬来。玄苍,你忽略了一个关键人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依晨新收的兽夫里,有一个和墨尘有旧怨。以依晨对黎月的敌意,再加上这层旧怨,你觉得他们今晚会不会动手?”
玄苍依旧有些不解,眉头微微蹙起:“依晨的兽夫战力远不如黎月身边的雄性,就算动手,也未必能占到便宜,这和逼黎月当圣雌有什么关系?”
“墨尘的兽形是什么?”黑袍人微冷着声提醒道。
“墨尘是黑龙族。黑龙族稀少罕见,你难道没查到,他就是当年在鹰族部落残杀雌性,被部落丢进恶兽城的那一个?”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玄苍浑身一震!
他之前只看到墨尘是黑龙族,却没有把墨尘和之前被丢进恶兽城的雄性联系起来。
脑海中猛地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玄苍的脸色变了几分:“是……是他?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那是当年轰动所有兽人的惨案。
鹰族部落里,一个年仅十几岁的黑龙族少年,突然失控残杀了部落里的一名雌性和六名兽夫,手段狠戾至极。
最终少年被押上审判石,当众削去所有兽力,再扔进凶险万分、从无人生还的恶兽城,任其自生自灭。
玄苍当年也还不是兽王,曾远远见过那少年一眼,只记得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和被削去兽力时隐忍没有发出一声惨叫的狠厉神情。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本该死在恶兽城的少年,竟然真的从那绝境里闯了出来,还成了黎月的兽夫!
震惊过后,玄苍又陷入疑惑,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大人的意思是让他再次接受审判?可他没有犯错,我们要如何让他乖乖接受审判?”
石椅上的黑袍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苍白的指尖摩挲得更快了些,阴冷的声音里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寻常过错自然不能让他接受审判,但杀人不一样。”
“依晨的兽夫一旦动手,以墨尘的性子,为了保护黎月,必然会下死手。只要他杀了人,他就必须接受审判。一旦接受审判他就会被削去兽力,丢进恶兽城。”
黑袍人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阴狠:“他再次被丢进恶兽城,就只有死路一条。只要我们以墨尘的性命为筹码,要挟黎月,你觉得,她有的选吗?”
玄苍瞬间恍然大悟。
他猛地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敬畏:“不愧是神使大人!此计划天衣无缝,黎月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属下这就带人过去,守在附近伺机而动!”
说着,他便要起身。
“等等。”黑袍人突然开口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厉,“急什么。”
玄苍立刻停下动作,重新跪好:“请大人明示。”
“不要急着出现。”黑袍人的声音沉得像冰。
“你带足够的人手,在黎月落脚的石屋附近隐蔽好,全程观望即可。等墨尘杀了人,事情彻底成了定局,再也无法挽回的时候,你再带着人出现,抓个现行。”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兽人都相信,这是墨尘的恶行,是黎月的宿命,而非我们刻意设计。”
“属下明白!”玄苍恭敬地应道,心底对这位大人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借刀杀人,什么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一切掌控在手中。
说完,玄苍再次对着黑袍人重重鞠了一躬,然后缓缓站起身,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
关门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密室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正顺着门缝往外蔓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密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兽油灯的灯光依旧摇曳,黑袍人端坐在石椅上,隐在阴影里的脸庞无人看清神情,只有那缕苍白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完美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