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褪去,意识沉浮。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
后脑传来熟悉的钝痛,鼻尖萦绕着廉价出租屋里潮湿的霉味和泡面残余的气息。
窗外是城市昏黄的光污染,墙上挂着的破旧电子钟显示着时间:
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正趴在合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蹩脚策划案。
左手边摆着吃了一半的桶装泡面,右手边是摊开的、写满求职记录的笔记本。
一切,都和三年前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一模一样。
他茫然地摸了摸后颈,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水,混沌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叫林野,一个农村出身、在大城市挣扎求生的大四实习生,
刚被上司赵经理无理刁难,加班到现在。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虚无。
仿佛灵魂深处缺了一角,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是梦吗?一个漫长而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他似乎拥有过难以置信的财富、力量,身边围绕着美好的人……
他苦笑着摇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
肯定是加班加糊涂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完成这份该死的策划案,保住实习机会,下个月还得交房租。
就在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女子呼救声,夹杂着男人粗俗的喝骂。
林野身体骤然绷紧。
这声音……这场景……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熟悉感瞬间淹没了他。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
抄起门边那根用来顶门的旧木棍,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昏暗,声控灯没亮。
呼救声从楼下小巷方向传来,更加清晰,带着惊恐的哭腔。
他快步冲下楼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愤怒与必须做点什么的紧迫感。
巷口的情景映入眼帘:
一个醉醺醺的彪形大汉正拉扯着一个女孩的背包和手臂,女孩拼命挣扎,正是沈菲菲!
她今天穿着的白色连衣裙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
“住手!”林野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有些干涩,但异常坚定。
醉汉和沈菲菲同时转过头来。
醉汉看到只有林野一人,还是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顿时咧开嘴露出黄牙:
“滚开!少他妈多管闲事!”
林野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发白。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悄然响起,充满诱惑的低语:
“悄悄退回去,用手机报警,既安全又能解决问题。你冲上去可能被打伤,丢了实习,得不偿失。看,那边有个阴影处,退到那里打电话,没人会发现你……”
这低语如此清晰,如此“合理”,仿佛是他自己理智的思考。
然而,林野的脚步没有后退半步。
他看着沈菲菲惊恐无助的眼睛,那眼神像针一样刺进他心里。
遗忘的梦境碎片似乎闪烁了一下——
他似乎曾承诺过要保护什么,要成为某种依靠。
“我再说一次,放开她!”林野向前迈了一步,将木棍横在身前,
姿态居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千锤百炼后的沉稳。
醉汉被激怒了,骂骂咧咧地松开沈菲菲,挥舞着拳头冲过来。
接下来的打斗短暂而激烈。
林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反应快得不可思议,格挡、闪避、反击,
动作简洁有效,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木棍精准地击中醉汉的膝弯和持械的手腕,几下就让对方惨叫着倒地,失去反抗能力。
沈菲菲瘫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你……你没事吧?”林野喘着气,扔掉木棍,向她伸出手。
碰到她冰凉手指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温暖而熟悉的悸动流过全身。
时间跳跃,场景变换。
林野坐在一家高档咖啡厅的包厢里,对面是哭红了眼睛、一脸恳求的沈明远。
桌上摊开的,是濒临破产的沈氏企业的财务报告。
“林先生,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菲菲说,您或许有办法。这是我们家几十年的心血,也是几百号员工的饭碗……我求求您,只要能渡过难关,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沈明远的声音在发抖。
此刻的林野,身份已然不同。
距离小巷事件已过去一段时间,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偏转。
虽然没有明确的“系统”和巨额启动资金,但他凭借几次精准到惊人的“直觉判断”和“自学成才”的金融知识,
在股市和几次小型投资中积累了第一桶金,数额不大,但足以让人刮目相看,也引起了沈菲菲和其父亲的注意。
沈明远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
只需一笔关键资金注入,林野就能获得沈氏企业40%的股份,并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沈明远甚至暗示,将来整个企业都可以交给他。
一个更低沉、更诱惑的低语在林野心底响起:
“答应他,但把股份提高到60%,实现绝对控股。沈家现在走投无路,一定会同意。用最小的代价完全掌控一家成熟企业,剔除原来的管理层,彻底改造,效率最高,收益最大。商场如战场,心软是大忌。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林野端起咖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街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沈菲菲谈起父亲公司时骄傲又忧虑的神情,是沈家饭桌上其乐融融的氛围,是沈明远白了的鬓角。
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
“沈叔叔,我可以注资。股份就按您说的40%。但我有两个条件。”
沈明远急切地点头:
“您说!”
“第一,公司的日常管理和重大决策,我暂时不直接干预,您还是董事长。但我会派驻一个财务和战略顾问小组,协助您进行业务梳理和转型规划,我们必须目标一致。”
“第二,这笔钱进去,首先要保证所有员工工资按时发放,稳定军心。其次,我们要共同制定一个员工激励计划,企业活了,不能让跟着企业熬过来的人寒心。”
沈明远愣住了,他预想过林野会压价,会夺权,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条件。
“林先生,您……这……”
“我相信一个能把企业做到曾经的规模,并且如此珍视它的领导者。”林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察,
“我的目的不是掠夺,而是让有价值的东西焕发新生。我们合作,沈叔叔。”
场景再次切换。
这次是灯火通明的音乐厅后台,帕格尼大师倨傲的眼神,台下无数期待与质疑的目光。
林野手里握着小提琴,即将上台完成一场关乎个人与集体尊严的“世纪琴战”。
一个冰冷、高效的低语响起:
“你‘苦练’多年的技巧足以应对技术比拼。但在情感表达上,你可以选择更取巧的方式——系统分析过帕格尼所有作品和现场录音,已生成最可能打动评委和观众的‘情感模拟曲线’。你只需精准复现这些强弱、快慢处理,无需真正投入感情,就能赢得比赛。艺术?情感?那只是影响胜利的不稳定因素。胜利才是唯一需要被证明的。”
林野低头,手指拂过琴弦。
他想起了很多:
小时候在乡下听到的、不成调却充满生命力的山歌;
第一次听到真正的古典音乐时灵魂的震颤;
苏小梦在实验室里谈论AI与音乐时眼里的光;
还有此刻,坐在台下某处,那些他珍视的人望过来的目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个提供“最优情感模拟曲线”的低语彻底摒除。
走上台,灯光聚焦。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彷徨。
琴弓落下,流淌出的不仅仅是无懈可击的技巧,更是山河岁月的厚重,
是人间烟火的温暖,是困境中的希望,是守护的决绝……
那是剥离了所有算计后,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继而掌声如雷鸣,帕格尼大师起身,面色复杂,最终化为深深的鞠躬。
场景不断闪回、叠加。
面对周坤在赌石场的嚣张挑衅,低语建议:
“用你‘偶然’获得的透视能力,直接选出那块隐藏的帝王绿,当场让他倾家荡产,永绝后患。”
林野最终选择的是凭借日益精进的真实眼力和对市场的理解,在公平竞争中赢得胜利,留有余地。
面对小溪村山洪救援的危急关头,低语冷静分析:
“优先撤离青壮年和儿童,生存概率最高。年老体弱者可以安排第二批,甚至……为了大多数人的绝对安全,必要的牺牲是可以计算的。”
林野红着眼睛,嘶吼着指挥队伍,用尽一切方法和时间赛跑,坚持“一个都不能少”,最终创造了奇迹。
面对“快速统一全球资源,以绝对力量推行先进制度,避免人类重蹈先驱者内战覆辙”的终极诱惑方案,低语描绘着高效却冰冷的未来图景。
林野沉默良久,摇了摇头:“文明不是机器,生命不是筹码。
真正的进步,应该源于每一个个体的觉醒与选择,源于自下而上的理解与共识。
即使那会更慢、更艰难,但那才是属于人类自己的、有温度的未来。”
……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抉择,白光再次笼罩。
林野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先驱者遗迹的核心大厅,站在那蓝色的光球与守火人的光影面前。
所有模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与现实的记忆融合。
他依旧是那个经历了三年系统培养的林野,但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不可摧。
守火人的光影静静地看着他,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人性化的、
极其复杂的情绪——欣慰、感慨、如释重负,甚至还有一丝……敬意。
良久,守火人的声音响起,不再是纯粹的机械音,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暖:
“模拟环境关闭。最终文明适配性测试,结束。”
“测试时长:主观感知约七年,实际耗时:四小时二十二分十七秒。”
“测试场景:九百七十四个关键决策节点。”
“数据统计:在全部九百七十四个节点中,候选人林野,主动拒绝或忽略系统提供的‘高效捷径’、‘黑暗选项’、‘绝对理性方案’,共计九百七十次。其余四次为战术性灵活调整,未触及核心道德与文明底线。”
“核心评估:候选人林野,在完全自由、无外部任务压力、且拥有实施‘更高效’方案能力的情况下,始终将‘生命的尊严’、‘个体的价值’、‘过程的正义’、‘文明的温度’置于‘效率’、‘利益’与‘绝对控制’之上。其决策框架呈现出惊人的稳定性、成长性与包容性。”
光影向前一步,光芒变得更加柔和、庄严:
“评估结论:心性、智慧、格局、责任感……全部达到最优阈值,远超预设标准。”
“恭喜你,林野。”
“你已通过最终验证。”
“你,正式成为‘先驱者文明’在地球,也是在这片宇宙中,唯一的、真正的传承者。”
大厅墙壁上所有的光格同时亮起,不再是杂乱的信息流,而是汇聚成一片浩瀚星海的图景,
星海中央,一点明亮的火焰静静燃烧,然后缓缓飘向林野,融入他的胸膛。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流遍全身,不是破坏或强化,而是一种深层次的连接与认可。
他感觉到自己与脚下这座遗迹,与那个逝去的文明,乃至与某种更宏大的存在,建立了牢不可破的联系。
传承,在这一刻,真正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