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周乔又去了趟村西的旧屋子。
这回她没有空手,背篓底下压了五斤细粮,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上头盖着草药,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苏锦秀开门时,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显然这几日没睡好,可一见周乔,脸上便亮了一下,像是黑暗中被人点了一盏灯。
“周大夫,快进来。”她侧身让路,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觉的往门外扫了一圈。
周乔跨进门,先去看赵汉文。
老人半靠在草铺上,气色比上回好了些,嘴唇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紫色,咳嗽也轻了许多。
他看见周乔,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周乔按住了。
“别动,我先把个脉。”
脉象仍弱,但已经有了起色,不像之前那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了。
周乔松了口气,从背篓里拿出新配的药,又把那包细粮塞到苏锦秀手里。
苏锦秀一摸到那硬邦邦的油纸包,手就抖了一下,她飞快的拆开一条缝,看见里头的细面,还是用红糖炒熟的,热水泡一下就能喝,又省事又有营养,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这怎么使得……”她声音发哽,“你给我们看病给药,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怎么还能拿粮……”
“收着吧。”周乔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你们身子骨弱,光吃粗粮扛不住,病要养,人也得吃饱,不然药吃了也是白搭。”
苏锦秀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再推辞,只是把那包粮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赵汉文浑浊的眼睛里也泛了红,别过头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周乔又叮嘱了几句忌口的事,正要起身,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小同志,你给老赵用的药里,有抗生素?”
周乔后背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过身去。
说话的是郑卫国,他仍坐在那个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两条长腿盘在草铺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闲散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沉稳。
他的目光落在周乔身上,不凌厉,却像一柄没出鞘的刀,隔着刀鞘也能感受到那份分量。
周乔心里飞快的转了一下。
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知道“抗生素”这个词的可不多,就算是读过书的,也多半会说“消炎药”,能脱口而出“抗生素”三个字的,绝不是一般人。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您怎么知道是抗生素?”
郑卫国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胆子不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苏锦秀不安的看了周乔一眼,赵汉文也微微皱起了眉。
周乔却听懂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赤脚医生敢给那边的人看病、送药,甚至搭上细粮,确实胆子不小。
她迎上郑卫国的目光,不卑不亢的说了一句,“我是大夫,大夫眼里只有病人。”
郑卫国凝视了她几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的收回了目光,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暮色浸透的天空。
周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牛棚的门,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穿却又没有完全看穿的感觉,让她本能的绷紧了弦。
系统冒出来,一副心有余悸的语气,“宿主,这个郑卫国,好厉害的眼神啊,以后,你得加倍小心了……”
周乔“嗯”了声,不知为何,她觉得郑卫国不会对她产生威胁。
回到知青院,韩岳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的,把那副少年迤逦的眉眼映得有些深邃。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没停,又往灶膛里塞了根木柴。
“嗯。”周乔把背篓放下,舀水洗了手,在他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
五月的晚上还是有些凉,灶膛里的火暖烘烘的烤着脸,很舒服。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灶上的砂锅里,不断发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过了一会儿,韩岳忽然低声问,“小乔姐,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以后怎么办?”
周乔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因为穿越者的介入,历史走向已经发生了改变,谁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
她都不敢仗着先知,放肆的去做一些事,万一介入的因果太多,报应到她身上呢?
她再如何助人为乐,也没有牺牲自己的觉悟,她还想留着小命熬到以后躺赢呢。
韩岳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你这边,你不用有任何顾虑。”
周乔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像拍一只小狗,“知道了,小管家公。”
韩岳被她拍的脑袋一歪,却也不躲,耳朵尖悄悄的红了一点。
第二天去卫生室,周乔在路上碰见了姚牧川。
他应该是刻意等她,见四下无人,依然压低了声音,“听说你去了牛棚?”
周乔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听谁说的?”
“别管我听谁说的。”姚牧川神色纠结,声音里透着一抹哀伤,“我就想提醒你一句,那地方,能不碰就不碰,我知道你心善,更是个好大夫,可有些病,不是药能治的,有些事儿,也不是咱们能改变的,人,要学会趋从大势。”
周乔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语调平静,“我知道,可有时候,我们做事也要屈从自己的内心。”
姚牧川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苦笑道,“就知道劝不动你,那你小心些,别叫人抓住什么把柄。”
周乔点了点头。
系统小声嘀咕,“姚牧川好敏锐啊,你这几次去牛棚,我明明观察过了,附近真的没人,你信我,宿主,我是不可能坑你的……”
“嗯,我信。”周乔并不怀疑系统的能力,“姚牧川应该是猜测的,我好几次回知青院都很晚,他肯定会有想法。”
“他能猜到倒是不怕,他肯定不会出卖你,就怕其他人,也起疑心呀!”系统忧心忡忡,“你最近别去了,要去,也夜里去吧。”
周乔不置可否的“嗯”了声,夜里去,就真能避开麻烦了?
她怀疑,夜里去更容易撞见什么。
傍晚收工时,天边烧起了一大片晚霞,把整个杏花峪都染成了橘红色。
周乔今天没进山,拎着空篮子往回走,半路看见杨向前蹲在树根底下抽烟,身边围了几个村民,正在说什么麦收的事。
杨向前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小周知青,你上回卖药材的钱有点多,公社不是压着吗?今天可算结了,过两天就能发下来。”
杨向前脸上带着笑,“村里人都高兴坏了,今年虽然收成还不出息,好歹副业顶上来了,年底各家各户都能多分点。”
周乔点点头,“那就好。”
杨向前吸了口烟,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边,有人病的还挺重……没给你添麻烦吧?”
周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道,“没什么麻烦,我又不去。”
杨向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周乔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她明白杨向前的意思,牛棚是个是非之地,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他暗中照应,有他的不得已,却不想她也掺合进去。
可是有些事,不是她想离远就能离得开的。
比如那天晚上,她从牛棚出来后,走出老远还觉得背后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自己身上。
她有一种预感,她和郑卫国的交集,不会到此为止。
夜里,周乔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跟系统聊天。
“统子,郑卫国这个人,你能查到更多信息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含糊道,“能查到的有限,档案上写的是‘转业军人’,但以他的年龄和资历,不该只是一个普通的转业军人。
他被送到这里的原因,档案上没有明说,只用了‘严重错误’四个字概括。”
“严重错误?”周乔睁开眼,盯着头顶灰蒙蒙的屋梁,“什么样的严重错误,会被发落到这种地方?”
系统没有回答。
周乔也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得太清楚反而不是好事。
她只是隐隐觉得,杏花峪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正在悄悄地变成一个越来越复杂的漩涡。
而她,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